这么苦的药,也能一声不吭喝完。他的小殿下这些年到底过得怎么样,统共不过两句话:
我想活。
我难受。
他继续轻轻拍打傅倾酒的背,脸颊靠在沾着水汽的发间,蹭了蹭,待到傅倾酒缓过气,才温声道:“殿下,你知道吗?北疆有个说法的。”
半晌,傅倾酒用气音“嗯”了声。
“北疆苦寒,常有人生病。他们那儿的人要是生病了,就烧一丛热烘烘的火在身边,然后叫家里人抱着。人身上有精气神儿,抱着生病的人,能让他好得更快。”
“现在生不了火,好歹有个灯。我身上精气神儿厚,抱着殿下,殿下很快就会好的。等你好了,我就教你怎么抱人,以后我若是病了,殿下也要记得这么抱我,好不好?”
谢言欢把傅倾酒抱得更紧,唇瓣落在他的发上,听到傅倾酒哑声拒绝:“不抱。”
谢言欢耷拉下眉眼,求道:“殿下,礼尚往来方能长久。我长这么大就被如风抱过,你若不抱,那至少也来看看我嘛。”
傅倾酒:“不看。”
“殿下,我长这么好看,不看我实在是太可惜了。”
“殿下,你说今年燕都会下雪吗?北疆那里九月份就要下雪了,又高又厚,但是一点也不冷,下次我带你去看,好不好?”
“殿……”
傅倾酒不理他了,只把脸埋到他衣服里,渐渐在他絮絮不断的低语里气息平稳,睡熟了。
“谢言欢…为什么要下次……”烛火熄灭的时候,傅倾酒梦呓道。
谢言欢在黑暗里垂眸许久,柔了眉眼。
“因为,我不喜欢道别。”他眨巴眨巴眼,一滴眼泪滑过脸颊,落在傅倾酒的发上。
所以我说,下次见。
*
这病来得太凶,在床上躺满大半个月,傅倾酒才终于能坐着轮椅到处转转。
而此时已经过了立秋,夏天转眼就不见了。
傅倾酒遣散侍从,一个人捧着手炉想入非非。
那夜和谢言欢相拥而眠后,这人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再也没来过。傅倾酒那会儿烧得不清醒,能记得的就是耳畔一声声的“殿下”,还有——
小酒。
傅倾酒曲起手指,摸上心口处装着的长命锁。
这个称呼,只有傅九霄会喊他。每次喊出来,傅倾酒都觉得很凉,像冬日里没来得及温热的酒,遭他灌了一喉咙,遍体生寒。
没想到从谢言欢嘴里说出来,原是这般…温暖。那一声声呼唤,总是能恰到好处的把他从冷酒里拉出来,告诉他陈酒冰冷,而人间温暖。
他承认,他拒绝不了。所以贪恋地汲取那点“精气神儿”,得寸进尺,现在已经到了想念的地步。
这一趟人间,谢言欢好像就是为他而来的,短短数十年,几乎占了大半欢愉。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现下感受到的汹涌情意不过沧海一粟——
傅倾酒闭上眼,长长叹气。
他还是心软了,没办法让这样的人陪自己滚一身泥泞,这不公平。
今年夏天雨水多,秋天也来得早,一大早还是有股子凉意侵入骨髓里,冻得人打着颤。
傅倾酒躲在屋檐下听风入迷,腿上搭着毯子,毛茸茸地烘出暖意。昨夜刚下过一阵小雨,到现在只剩下些湿漉漉的水汽弥漫,吸着清爽,平白就能让人舒畅。
院落里空无一人,偶尔翩飞过的鸟儿擦过枝叶,发出点点窸窣。傅倾酒叹了一口气,仍是闭着眼,却无奈道:“侯爷,墙头蹲着腿不麻么?”
他这话还没说完,一股清香率先扑鼻而来。睁眼的刹那,花期正好的木芙蓉近在咫尺,花瓣边缘堪堪停留着一滴晨露,将滴未滴,犹如银珠。
傅倾酒没多给这芙蓉多少目光,视线绕过,定在了拿着花蹲在他面前的青年身上。
谢言欢今日终于没再祸害那身绯红官袍,穿了身紫金圆领袍,胸口云蟒出自皇家的重工刺绣,飞云金线勾勒,华贵而不招摇。
傅倾酒见过许多人穿紫色,无一离不开酒色妖艳。可这个人把一身妖艳的紫穿得格外好看,多出几分明快。
谢言欢把花塞傅倾酒手里,指腹擦过傅倾酒指尖,温温热热的,才咧嘴一笑:“殿下怎么知道是我?”
“除了你,还有谁敢蹲本王的墙头。起来。”
傅倾酒上下打量谢言欢,选出脑海中的几个词里最冷静的一个:“还行。”
谢言欢道:“还行,就是不够好看。”
傅倾酒道:“好不好看,侯爷自己不知道吗?若是不好看,怕是连穿都不会穿出来吧。”
谢言欢:“……”
多日不见,傅倾酒也不知怎的就想逗他。眼看这人即将要炸毛,连忙笑道:“你这花从哪折的?”
傅倾酒很少笑,他一笑谢言欢就没辙,刚冒出尖的一点愠怒消得找不着影,老老实实交代:“街边顺手,我看这枝开得最好,你大概会喜欢的。”
傅倾酒点点头,瞥见谢言欢的表情,莞尔:“还有呢?瞧着还有话呢。”
谢言欢转身不看他。那绯红的抹额飘到傅倾酒眼前,像一阵自由自在风,挠得傅倾酒心上一软。
他抓住抹额尾端,轻轻扯了扯:“嗯?本王愚钝,劳烦侯爷指条明路。”
谢言欢不应,傅倾酒就多用了点力,还要再说点好话时突然咳了起来,把谢言欢吓得又蹲到面前替他顺气。
“还难受?今日瞧着精神许多。”
哪有的难受,是被高兴的。谢言欢的眼睛永远是热的,比燕都最好看的灯火还要亮上几分。被这样一双眼盯着,很难不动摇心神。
傅倾酒摇头抿唇,没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触感要比想象中柔软很多,道:“你好像只小狗。”
谢言欢顿时拉下脸,拍掉他的手撇着嘴就要走,刚站起来就又被傅倾酒抓住抹额,生生绊住了脚。
这抹额就跟他的尾巴似的,傅倾酒一拽就老实。
他转头,傅倾酒偏偏在这时弯起眼,一张水墨般的脸笑得极为漂亮。
“……”
谢言欢重新蹲下来,拽着傅倾酒的手放到脸上,不满道:“我明明是大狗。”
“大狗小狗有区别吗?”
“当然。小狗脑子不好,大狗脾气比较好。”
这是什么歪理。
傅倾酒盯着他,认真思考,好像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只不过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谢言欢这副模样,好像为当大狗这件事很骄傲。
他想着想着没忍住笑出声,谢言欢猜到这人肯定心里没什么好话,撇嘴道:“笑什么,我说的不对吗?殿下天天只会笑我,这么久没见也不问问我过得好不好。”
傅倾酒讶异,摆着他的下巴左看右看:“燕都里谁不知道谢小侯爷混得风生水起,巴结讨好的人排着长队能排到北疆去,还在乎我这一句吗?”
谢言欢道:“在乎,我只在乎你这一句。”
这人啊,总是这样挑最好听的话哄他。傅倾酒心尖化开松软的浪潮,指腹从谢言欢的下巴点上他的衣服,“那侯爷过得好不好?今日怎的不穿官服了?”
他的指尖比整只手凉一些,点在谢言欢的肩头就像是一只振翅的蝴蝶。
“今日阳光好。”
傅倾酒疑惑歪头,谢言欢却不再说了,一双眼弯成新月,腿脚麻溜从墙上溜走,小声说着“下次见”。
能有什么原因呢,殿下。
无非是官服明艳,得日光垂怜,可衬你有几分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