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言欢离开的前夜,他翻墙来到王府,陪着傅倾酒一整晚,谈天说地,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后来傅倾酒困了,谢言欢却还在说,仿佛要在那一夜把这辈子要说的话都说完。迷迷糊糊之际,傅倾酒听到了铃铛声。
“殿下,北疆的风雪,都在这铃铛里了。”
谢言欢在他耳畔低语,几分不舍,几分释然。
如今真的亲眼见到才知,北疆的风要比燕都烈很多,刚劲洒脱,吹在脸上都会生疼。可也正因如此,才能无时无刻提醒傅倾酒,他真的逃出来了,哪怕是一瞬。
他觉得眼前一热,百般委屈滋味涌上喉头,沉寂数日的心魂在这一刻动了起来,酸涩不堪,不知是为这持续数日的分别,还是那呼之欲出的道别。
第七十九次。
淋霜向前迈开步子,由小步慢慢变成小跑。傅倾酒忍住喉间被风吹出来的痒意,就这么朝着谢言欢一点点靠近。
与此同时,如风的马蹄震踏声愈发逼近,声声胜鼓。他见故人眉眼愈发清晰,哪怕漫天黄沙也沾染不得。
一百步。
他想告诉他,他准备了一只新的铃铛,认认真真盛了燕京的风声,这样就能挂在军营里,每日都能听到。
五十步。
他也想告诉他,是他没有保护好萧然,直至前些日子才找到,收敛好尸骨还乡。
十步。
他想告诉的有很多,可句句都是那样难以出口,千头万绪冲动热烈,堵塞本就没多大的地方。
近在咫尺,傅倾酒露出一点笑,张嘴要喊人。
“轰隆!”
淋霜受惊扬起半边身子,傅倾酒还没完全漾开的笑戛然而止,本能抓紧缰绳,屏息抬头——两侧谷壁轰然坍塌,一瞬间黄沙千丈,天崩地裂,巨石从高处滚落,坠坠如雨,正朝着下方大批人马砸来!
四下大乱。
“有埋伏!!!”
“全军戒备!!”
“保护殿下!保护侯爷!!快!”
惊声突起,人与马慌作一团。
谢言欢反应极快,伸手一抓将傅倾酒从马上拉到自己怀里,勒马回撤。本能直觉下,他背后生寒,陡然变了脸色:“小心!”
话音未落,数百支羽箭自两侧石壁深处射来,不见人影,唯有箭鸣。一眨眼的功夫就有不少人落难倒地,痉挛两下后再也无法起身。
惨叫声此起彼伏,大片浓艳的血色蔓延在黄沙之上,成了大漠里的第二道丽色。
司徒清挥剑抵挡,冲谢言欢叫道:“侯爷小心!箭上有毒!我掩护你们,快走!”
定北军迅速在二人周围构成包围圈,替他们挡下一波又一波的羽箭。然而敌人所处绝佳地势,又在暗处,山谷地势严峻,土质松散,若是未在巨石落下前冲出山谷,他们很有可能会被困死在谷底,全军覆没。
傅倾酒被谢言欢护在怀里,脑中思绪万千。琉璃谷隶属于大燕领土,驻扎不少定北军,平常多是商贸来往,向来安宁,怎会突生变故而无一人知晓?
是他。傅倾酒豁然开朗,终究低估了那人的心狠手辣。积压太久的情绪一下子被捅出个口子,烧得心肺火辣辣的疼,他咬紧牙关,唇边还是不可抑制地淌下鲜血,白面赤红,惊心动魄。
若是要他死,路上早该动手了,何苦连带着谢言欢和这么多无辜的人?难道他的命,值得这么多人一起陪葬吗?
不对。
傅倾酒呼吸一滞,连忙擦去血,抓着谢言欢的手道:“谢言欢,傅九……”
“我知道了,殿下。”谢言欢平静开口,并没有傅倾酒想的震惊。这样一句话,淹没在当下的兵荒马乱里,尤其微弱。
他露出一个嗤笑,苦涩、疲惫,没再说话,傅倾酒却听到他的心寒意一片,覆盖霜雪,连同那只永远温热的手都变得冰冷。
淋霜免去载人之责后成了领头的马,满身的墨色在模糊视线里醒目至极。巨石的下坠将大军分裂成数部,不断有人被砸下马匹,连人带马深埋入滚动的黄沙里,哀嚎不绝于耳,惨烈至极。
但傅倾酒听见的其实很不清楚,谢言欢把他好好抱在怀里,比那些声音传来更清楚的,是谢言欢胸腔内急促的心跳。
那颗心寒过一瞬,复又跳动,随着谢言欢沉沉的声音传来:“他会后悔的。”
傅倾酒被沙子迷了眼,隐约看见淋霜已接近谷口,暗暗舒出一口气。不料这口气还没舒到底,却听那嘈杂里,又是一道撕风之声尖锐入耳。
谢言欢立马俯身将他护住,拉紧缰绳。如风极尽全力转身,堪堪躲开那一支冷箭,下一秒,傅倾酒却感觉到背靠的胸膛顿时绷紧。
身后的人不受控制闷哼。傅倾酒瞳孔骤缩,被谢言欢强硬地掰过脸堵了回去,不过数秒,后背浸湿一片湿热。
他大脑一片空白,怔怔盯着前方。
仿佛跑了一辈子那么长,震天撼地的巨响终于被远远甩在身后,再跑一阵便可到达雁北关,梦里想过的千里雪原近在咫尺。
傅倾酒的肩上忽然一沉,传来谢言欢的一句话:“殿下,别怕。”
那团拥挤在心里的乌云落下倾盆大雨,傅倾酒眼里溢满的泪滚成断了线的珠子。他挣扎着回头,看到谢言欢那张漂亮的脸几乎被血糊遍了,仍不断有血从那双紧闭着的凤眼里流出来,混合着眼泪,衬得尚未被沾染的地方越发苍白。
太过苍白了,就像没了生气,就像这个人下一秒就会消散。这样浓墨重彩的一个人,有朝一日居然也能被苍白勾画,竟是这般。
“谢言欢。”
傅倾酒恍惚更甚,伸手摸上。
滚烫,潮湿,黏腻,腥气扑鼻。
真的是血。
“谢言欢。”他反手抱住,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