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有崖曰琉璃谷,两崖若削,常有落石。鹤离九年春,王遇伏于琉璃谷。定北侯伤目,王甚戚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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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里栽了很多红梅,落雪后自成一方绝色。傅九霄与傅倾酒并肩漫步其中,彼此相对无言。
傅倾酒擅长装哑巴,此刻满脑子都是杂绪。
前段时间北疆告急,大燕上下人心惶惶,傅九霄更是彻夜难眠,连着几天都留宿在御书房里,硬生生把身子熬垮了。
所幸,大燕战神不会辜负期待。谢言欢一回去,乱局回归正轨。傅倾酒今日入宫前收到一封密信,对于这等惊天动荡也只提及只字半句,余下的尽是冬日苦寒的关照之词。
“援军已到达北疆。”傅九霄终于开口,一句话就把傅倾酒刺激清醒。
傅九霄伸手接住几片雪,掌心一翻,将那雪水滴在面前的红梅上:“北疆此番告捷,免不得一番交涉。依你之见,朝中有谁能担此重任?”
傅倾酒乖顺道:“臣弟于朝中之事所知不多,皇兄若有议和之意,自然要遣伶俐机敏的,但面子上也得尽善尽美。”
他话锋一转,露出笑容:“皇兄若想让臣弟前去自然没有不妥。”
傅九霄也是没想到未说出口的话都能被眼前的人猜个彻底,意外之后换上惯有的怜惜表情,道:“既是如此,你意下如何?小酒,你的身体……”
匈奴有胆子进犯大燕,无疑是对大燕实力的挑衅,谢言欢此战得胜,狠狠替大燕抽了他们一巴掌,已然快哉。若这时将身为亲王的傅倾酒派去交涉议和,不仅能代表傅九霄施压匈奴,或从中得利,更对傅倾酒有利——能奉旨前往已然是得帝王最重的信任,若成,将彻底扭转傅倾酒的名声。
毕竟外人看来,傅倾酒是燕都的永离王,身份尊贵,怎么看都是对这次谈判相当重视,彰显大国的包容气度。
然而,自古议和并非易事。且不说路途艰险,傅倾酒能不能撑得住,就算安稳到达,谈判之中的杀机是无法预料的。一场谈判就是一场豪赌,若是不成,怕是这本就稀烂的名声还得遗臭万年。
傅倾酒避而不答,说起另一件事:“皇兄近日身体还好吗?”
傅九霄无奈笑笑:“恐上了年纪,入冬以来就有些难熬,太医看过说是劳累过度,让朕少看几本折子。”
他想起什么,接着蹙眉道:“昨日宫中来了刺客,一直没抓到。朕不放心,派了人在王府守着,没吵到你吧?”
傅倾酒缓缓眨了一下眼睛,抬起的眸子里一片笑意:“难怪今日皇兄急召,臣弟一切安好。”
傅九霄长舒一口气:“那便好。”
傅倾酒微笑道:“至于谈判之事。既然皇兄心里觉得臣弟合适,臣弟便去。臣弟这副身子骨蹉跎这么多年,也已习惯。今年又得定北侯照顾,一趟北疆之行还是能撑住的。反倒是皇兄身体欠佳,记得多休息,勿要操之过急。”
他在傅九霄满意的神色里行礼告退,撑伞走过梅林,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红梅艳丽,滴在雪白的雪地上,像是一串抹不去的血珠。
傅倾酒走着走着停了下来,沉默低头。
夏侯烬寻过来,从傅倾酒手里接过伞,望向势头不减的雪,有些担心:“殿下,回去吧,站在这儿怪冷的。”
傅倾酒愣愣回神,道:“还没找到吗?”
夏侯烬摇摇头。
傅倾酒道:“等雪小一点再去找找吧,人总是要回家的。他家在洛阳,来年牡丹花开的时候,记得去折一枝送给他。”
他的手冷得发抖,细细微微的藏在袖袍里,怎么也捂不热。流云浓重的天,倾覆的雪像是这辈子也不会停,一如收到的那句话:
「帝欲遣王入北疆,动机不明,万分小心。」
寥寥几语,要用一个少年的命来换。
萧然死了,以一个平平淡淡的“刺客”之名,他最符合、却最难以接受的死法。
手底下的人出现问题,傅九霄不可能不仔细排查,那么第一个嫌疑的便是傅倾酒。果然,傅九霄把他急急忙忙叫来,演了这么一出。
北疆之行,傅倾酒假意乖顺了那么多年,若想摆脱嫌疑就没有拒绝的权利。可这一去又会发生什么?傅倾酒自己也不知道。
他的本能在抗拒这件事,而他又不得不去做。这种矛盾充斥着大脑,让他极尽疲惫,想到昨夜。
昨天王府的夜变得格外长,傅倾酒几乎要以为今天的天再也不会亮了。夜半时,僵硬冰冷的身体终于回暖几分,后知后觉想起,萧然真的死了。
那个为他小心翼翼传递无数次信息的少年,那个除夕还在眼前打闹的少年,真的死了,化作一具冰冷尸骨。
只因当初他随手递过去的一根橄榄枝。
他才十五岁。
傅倾酒呆呆望着窗外空荡荡的树枝,厚雪之下,死一般的寂静,半点没有梨花的样子。
他清醒地为自己权衡好一切利弊,却忘了人非草木。刀割在肉上割得太深,一时半会察觉不到痛意,等到能察觉时,早已血流如注,疼痛难忍,寸步难行。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控制不住地干呕半宿,最后吐出一大口浊血晕了过去。再醒来,一切如旧,宫中的口谕砸到了他的脸上。
傅倾酒喃喃开口,夏侯烬没听清,凑近问道:“殿下在说什么?”
半晌,傅倾酒再次翁动唇瓣,嘶哑声线:“……我院子里的鸟巢掉下来了,我怎么也拼不好。”
红梅不堪重雪所压,在无人的御花园里折断跌落,簌簌敲下满树的白霜,在提醒他——
今年早就结束了。
过了立春,北疆多日不断的暴雪终于停歇,但积雪难融,空气里总有股子消散不去的凛冽寒气,晨起时还是会冻得人骨头发颤。
好在孤鸿山脚下开始有鹅黄点缀,迎春吐露新芽,宣告暖春的来临。今年冬日长,尚未回暖便有花盛开,也算是个不错的兆头。
傅倾酒一行人是在一处山谷遇到谢言欢的,那里离雁北关不过十里,风沙常随风起,少有人烟,据说叫琉璃谷。
虽然有这么个名字,但这里没有多的颜色,几近大漠,甚至可以用寸草不生来形容。除却两侧巨石林立,再无其他显眼的花草树木。
傅倾酒伸手挡过眼睛,从那肆意黄沙里窥见远处严整候立的军队,最前面的男人玄甲盛辉,背后卷着长段红绸,随风扬起大漠里唯一的颜色。
太招摇了。傅倾酒想。
身困孤城的鸟雀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短暂地逃离笼子,目睹不曾见过的苍茫天地,就像盛在金铃里的那段风声一样的自由。
「殿下,北疆的风雪,都在这铃铛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