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不吉,多意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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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击之事一经传回燕都就惹得龙颜大怒,傅九霄下令务必彻查此事,还谢言欢一个公道。
这事轰轰烈烈地展开调查,整个燕都城的人上至天子,下至小儿,无一不义愤填膺,结果却迟迟找不出个真凶,一拖再拖,等到谢言欢回到京城时,已然淡了。
上面给不出个确切答复,坊间自然要为这出戏编个明白。最后挑挑选选,扔在了匈奴头上,至于哪位匈奴,似乎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谢言欢是为救傅倾酒而伤的。
“呸。”
只此一字,便够了。
一戏终了。杨柳拍岸,晚风和音,燕都的三月如期而至。
燕都的梨花还是开了,仿佛天塌下来也挡不住它们。王城西南角的那棵最大的梨树,每逢风过都会倾落满树的花,如同北疆绵延无尽的雪。
一辆马车路过长街,带着满满一车顶的花瓣在定北侯府缓缓停下。
谢言欢趴在窗边,听到叽叽喳喳的鸟叫,不免感叹:“司徒,咱们俩上次坐车回燕都,还得是我那会儿腿摔断的时候吧。”
司徒清一阵幽怨:“掏个鸟蛋还给你显摆上了。”
“嘿嘿。”
“……”
他们家这侯爷,心是真大。
司徒清扶着谢言欢从车上下来,没走几步,忽然脚步一顿。
谢言欢疑道:“怎么了?”
司徒清没有应,走过去捡起来什么,同门口的小厮聊了几句。脚步从近到远,又从远到近,东西就递到了谢言欢的手里。
露水微凉,触及柔软,放到鼻间隐约有淡香——是带着露水的梨花。
梨花在燕都本就少见,特地送到侯府来更是第一次。谢言欢摸着花想了半天也找不出个人,问道:“哪来的?”
司徒清道:“是城里的百姓。他们听说你受伤,候着梨花开花的日子,每天都有人折两枝送来。”
谢言欢微微一愣,轻轻把花放回到司徒清的手里:“收起来栽水里养着吧,以后别再让他们送了,花就那么多,每天折一枝岂不是要把树折秃了。”
小厮点头领命,急忙叫来管家收拾,目送着司徒清带谢言欢迈入侯府,舒了一口气。
侯爷看着精神还不错,这就好了。
侯府早已有太医等候,替谢言欢检查后面露难色,三两聚在一起小声商议,最终不过是告诉谢言欢注意休息,需慢慢调养。
司徒清目睹整个过程,心下已了然,不动声色看向坐在椅子上喝茶的谢言欢。后者换了身浅色宽袍子,正托着杯盏听屋外的鸟叫,一派自在惬意。
世人皆知谢言欢爱梨花,却从不知他为何这般疼爱。这样好的棠梨,说不定正是来源于那人府中。
兜兜转转的,早就分不清谁欠谁更多了。
似是察觉司徒清的目光,谢言欢朝他这里转过脸,露出衣襟上不知何时簪上的一朵雪白春花。
丹桂与棠梨,春和与秋朝。
生生不见,岁岁长思。
长街的另一头,夏侯烬气得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瞥见安静作画的傅倾酒,恨铁不成钢:“殿下,你也不想想办法,现在外面都在说你,人云亦云的,听着就生气。”
傅倾酒手上不停,半晌画完最后一笔,抬头盯着连廊。
廊下的风铃轻微摇曳,有风掠过就带出细微泠泠声响,一阵阵轻飘飘荡漾。这串风铃本是他带去北疆的,又被带回王府,不知怎的总觉得不如之前清亮。
他与谢言欢在出北疆后就不曾见过面,关于谢言欢的伤势也只能听得只言片语。他清楚这人,从不会在旁人面前露怯,一番苦痛再苦再痛也要全咽下去,面上云淡风轻的。
殊不知疼在肚子里,苦在心上,总有一天这苦痛要藏不住,凶猛千倍百倍。
雪白的花瓣飘过,引得傅倾酒的目光落到院子里的梨花树。
又是一年春,梨花一如既往开得漂亮。去年这时候,那对燕子来筑巢了。
如今空空荡荡,哪还有燕子?
傅倾酒一瞬不瞬睁着眼,问出每日都要问的一个问题:“他怎么样了?”
夏侯烬见人难过,松下气,凑到傅倾酒身边替他研墨,落目触及桌上未画完的一张画。
上好的纸,点染出江南的春色,远远勾勒着雪山连绵。
真是一幅好画,真是一场好梦。
“太医说没法子治,再调理阵子,大概能看出强光,这辈子也就这样了。陛下那边…听说换了李游接替定北军主帅,明日便要出发去北疆。”
夏侯烬眼见着面前的笔滚下一滴浓墨,瞬间毁了整幅画,一句心疼还没说出口,傅倾酒就已将画撕成一团,大步朝外走去。
“殿下!”
“别让侯爷知道这件事,能拖多久是多久。”
李游此人,现任兵部侍郎,功绩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傅九霄一手提拔起来的朝中心腹,唯命是从。当年傅倾酒入狱,他便是那个吩咐行刑之人。
傅倾酒双手发颤,冷汗直冒,明知会有这样一天,真临到眼前还是忍不住怒火灼心。
听召回京守丧,故意下旨让谢言欢与自己交往,萧然之死,北疆遇袭。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傅九霄为他们二人下的一盘棋。而他傅倾酒,浑然不觉自己也成了推波助澜的一份。
谢家世代忠良,也正因此,一手带出来的定北军更是忠于谢家,镇守北疆数年,从无异变。
但傅九霄要的不是忠于谢家,而是他。如何要名正言顺接过北疆军权、将它彻底牢牢抓在手里,只有不得已而为之。
第一要紧便是谢言欢绝对不能有后。算是老天都在偏袒傅九霄,谢言欢并不爱女色。要是傅倾酒没猜错,六年前谢言欢离京的原因之一就有他。而后重逢,他虽忘却,然到底抵不过一腔真心,正中傅九霄下怀。
但谢言欢不会是靠感情冲动的人,即便有傅倾酒成为软肋,军权也不会马虎,定北军同样也不会接受这种情况下的换位。恰巧,这个时候一场刺杀致其盲目,这就是最好的不得已。
太过巧合就不是巧合了。
箭若对着傅倾酒,正好断了傅九霄几十年的隐患;箭若对着谢言欢,不死也得废。一个废了的将军如何接管数万大军,总归是要归拢傅九霄手中的。
实在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长街之上,傅倾酒纵马长奔,吓到一路的商贩行人,当街乱成一锅粥。
夏侯烬追在后面,绊了几跤,连声喊着:“殿下!殿下!不能跑这么快,你身体受不了啊!殿下!”
如那日谢言欢夜奔数里,这一次的傅倾酒骑在马上,耳畔同样只能听到猎猎风声。
凛冽,冰冷,沾水后刮在脸上疼得要命。
一个坐拥天下的君王竟能残害忠良至此,别说是谢言欢,是个人都该心寒了。一次又一次忍让,换来傅九霄的变本加厉,终是一刀捅入心肺,此生抱憾。
傅倾酒眼中寒意毕现,催马更急。
这重落的马蹄早该踏平燕都了。
踏开这四方的高耸围城,漫步草野,换一生恣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