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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将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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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麟殿内,傅九霄正与几位大臣讨论明日出行的事,正是结束,看门的公公慌慌张张闯入,磕着头说永离王来了。

话音未落,一人大步逼近,一身素衣如遭霜雪,比重紫蟒袍还要动人心魄。

傅倾酒对上傅九霄的阴冷目光,仍是规规矩矩行礼。

傅九霄见他并不惊讶,仿佛是早就料到要来这么一遭,上下打量着,眸中寒意若浪潮般散去,只一瞬的时间便笑道:“未着官服,擅闯大殿,小酒,你什么时候也这般潇洒了?”

他挥挥手让周围的人退下。众人退到一半,傅倾酒蓦的开口:“皇兄是打定主意要让李游接替定北军了吗?”

不带一丝情感的质问回荡在大殿内,众臣皆是一惊,不约而同看向已退至门边的李游——

他倒是从容不迫,回过头看了眼傅倾酒,眼中笑意浓浓,半真半假行下一礼:“殿下看上去对微臣多有不满?若是为当年之事,微臣可以给殿下赔罪。当时微臣也是秉公行事,殿下真要怪罪,微臣自然任凭处置。但如今谢小侯爷抱恙,北疆主帅一职事关重大,殿下莫要在此刻翻旧账得好。”

这话说的,好心里揣着阴招,明摆着就是要把锅扣到傅倾酒头上。但纵使知道又如何,且不说傅倾酒没什么底气能管他,傅九霄早早就下了旨,事已成定局,除非傅九霄愿意拉下脸面食言。

李游在朝堂上摸爬打滚惯了,清楚知晓抓准圣心方能长久。对待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寥寥几句足够;再多说,万一撕破脸面,傅九霄也不会开心。

本以为傅倾酒会像往常一样知难而退,哪知他一双眼从未从傅九霄身上移开,对着李游的一番说辞也是毫无反应,仍是问道:“皇兄是打定主意要让李游接替定北军了吗?”

这一次的语气比之前要重得多,也慢得多,似乎就是想让傅九霄听清他这个荒唐可笑的旨意,坚定不移。

李游很久没被人这么晾着,几步拦在傅倾酒面前道:“殿下,你对我不满也就罢了,御前失礼已是大罪,你如此……”

“砰!”李游前脚刚站稳,傅倾酒就抬脚将他踹开,十成十的力道,直接把人踹得滚了几圈才停,狼狈又震惊抬起脸就接到傅倾酒居高临下的无视。

“本王和陛下说话,轮得到你插什么嘴。”傅倾酒当堂怒喝,看着傅九霄的眼神更是炽热,“你还知道御前失礼,真要论起来,你这以下犯上的罪名,十个李家也不够砍的!滚!”

傅倾酒从来没有这么大的情绪,众人被吓了一跳,李游更是脸上青白一片,敢怒不敢言,哆哆嗦嗦缩到一边闭了嘴。

气氛僵持,傅九霄挥挥手让众臣退下,自己从龙椅上起身,一步一步来到傅倾酒三尺之外。

“所以朕的好皇弟这么着急进宫,是来兴师问罪的?”

傅九霄面上露出关切,轻声道:“朕知道你关心小欢,你也在北疆受了伤,又才落脚,就算身体撑得住也该好好休息,何必非要来此一遭。气成这样,少不得要养多久。”

他伸手要拉傅倾酒,下一秒,傅倾酒缓缓跪到了地上。

满手落空。

“北疆是大燕重要防线,李游常年守于都城,从未去过北疆,磨合需要多长时间仍是一个未知数。陛下若是如此贸然更换主帅,定北军极易军心不稳,到时候北疆防线溃败,匈奴入境也不过千里便可踏入燕都。”

傅倾酒顿了顿,抬起脸,满身素色衬他整个人都冷若冰霜,犹如北疆最冷时候凝结的雪。

“陛下,你在拿大燕下赌,就为了一个谢言欢、一个谢家,值得吗?”

傅九霄笑容一僵,瞬间冷下脸。

傅九霄:“你在怪朕?”

傅倾酒:“臣弟只想告诉陛下,无论是定北军还是谢言欢,若是真有反心,陛下真以为一道圣旨就能召回谢言欢吗?”

殿中烛火噼啪作响,浇在惹人昏沉的龙涎香上,把那香味都变得刺人许多。傅九霄深深望着傅倾酒,居高临下的角度下,傅倾酒的身形瘦削若枯竹,好像稍微被风一吹就得折断。

他忽的柔和眉眼,唇角含笑:“小酒,你明明知道朕的心思,也知道来这一趟定会无功而返,那为何非要如此?”

傅倾酒的眼睛几不可察动了动。

“以什么身份?亲王?臣子?还是,只是觉得朕对他不公,想要到这儿来发泄,以此来让自己好受一些。小酒,你在心疼他,可知六年前,他也曾这样跟朕在这里讨要个说法。他有将星下凡之能来和朕谈判,你呢?”

傅九霄弯腰靠得更近,伸手钳住傅倾酒的下巴逼迫他只能看着自己,如愿从傅倾酒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悲色。

“你有什么呢?你早就什么都没有了,不是吗?你就算在这里跪到死,朕也不会在意。”

话虽如此,傅九霄并不想在这里把傅倾酒弄崩溃,太掉面子。他松开手拍拍傅倾酒的肩膀,语气更温柔:“小酒,不用担心。有些事传不到你那永离王府不代表没有发生过。李游早在五年前就去过北疆,他在定北军的印象里,是小欢在燕都的心腹,没人比他更合适接管主帅。”

“回去吧,好好当你的永离王,或者……好好想想如何面对谢言欢。”

傅倾酒出宫时,下雨了。燕都的雨天总是很阴冷,寒意像是针似的能戳到骨头里,又酸又麻,对于他这样的人极其难熬。

对于谢言欢那样战场上下来的又何尝不是,可傅倾酒从未听过他喊过一句疼。

傅倾酒吸了一口凉气,咳个不停,一捂嘴,又是满手的血。北疆一乱后,他吐血的频率好像越来越高了,太医只说太过惊惧而亏了内里,委婉地把“傅倾酒病入膏肓”这件事盖了个干净。

那就是还有的活。

傅倾酒默默摊开手,让雨水把血渍全冲干净,彻骨的寒,冻得他浑身发抖。纵马颠簸对他来说太剧烈,北疆那会儿没养好的内伤,再次一激,几乎要让他没命。

还活着就行。他提起唇笑笑。

夏侯烬早早就候着,见人出来连忙利落披上大氅,替人打好伞。他是想问些话的,但话到嘴边还是什么都没说。

傅倾酒扶着宫墙慢慢往外走,雨势磅礴,打得纸伞都震个不停。他不知是心里更难受还是身体更难受,眼前水雾弥漫、混沌不清,坠地的白雨都像是倾覆的花,花越来越多,在走出宫门时连成一片,氤氲双眼,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数秒后,他的背上多了一只手,一下又一下温柔替他顺着气,如从前无数次那般。

夏侯烬惊讶的声音传来:“侯爷?”

傅倾酒停滞一瞬,抬头见到同样毫无血色的一张漂亮面容,眼上覆着白绫,一身绯红大袖浓艳至极。

傅倾酒张张嘴,那点别在心里的五味杂陈在看到这个人时像是破开一个口子,汩汩往外流着血。他又尝到口腔里呼之欲出的血腥味儿,拼命咽回去,哑道:“你怎么来了?”

谢言欢微微抬起一点脸,朝着他身后的重重宫阙,轻轻笑了一下。

诸般恨意滔天、怒火中烧,所有的失望、疲惫与释然,都在这一个笑里,明明白白的。

不过是意难平。

傅倾酒遭当头一棒,刚消下去的眼泪又不停歇流了出来。

“殿下,谢谢你。”

谢言欢伸手摸上傅倾酒的脸,擦到满手的眼泪,低低叹气,“我知道,他不会收回成命的,我就是觉得总要来做点什么,哪怕就是过来看一眼也好。结果你比我还要快,你的马跑得比我要好了,殿下,我已经追不上你了。”

他越说,傅倾酒哭得越凶。

谢言欢擦不干傅倾酒的眼泪,就像今日这场燕都雨,连绵不绝。

傅倾酒突然使出全身的力气抓住谢言欢的手,即便如此,也还是能稍稍一挣就开。

他的眼中有谢言欢看不到的心疼,晃得那双明亮的眼睛中的雨泛滥成灾,压在嗓子里的话被大雨冲过,仍清晰传入谢言欢耳中:“为什么不反呢…谢言欢,既然这烂天烂地对你这么不好,为什么不翻了它呢?你是定北军的主帅,囚于城中,断翅折翼,这明明不是你!”

谢言欢将他的手拢到掌心,片刻后将傅倾酒整个人都抱到怀里。傅倾酒比之前还要瘦,抱着几乎能硌到骨头。

“铁蹄之下没有赢家,即便我真的成功,那些死去的百姓,大燕亏损的内里,又拿什么来补偿?”

谢言欢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得几乎人傅倾酒快要喘不过气。

其实他知道谢言欢做不出这种事,可正如谢言欢说的那样,觉得该做,觉得意难平,至少说出来给自己能有个“若是”的念头。

若是……或许不会这么糟。

“殿下,谢谢你。”谢言欢又重复道,“君子立于世,有所为有所不为。我做不得什么圣人君子,但我也不能毁了其他人。现下对我来说,不算是最坏的结果。”

谢言欢拍着傅倾酒的背,闻到那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眼一眨,一滴血泪晕开在白绫上,如同寒夜红梅。

“小酒,别怕。”

他垂下头,呢喃出声,在暴雨中与他相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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