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鸾星动了又怎么样,姻缘这东西向来玄乎,凭什么靠一颗星星就能断定?
谢秋暝对此全然没放在心上,聊完想知道的就翩然离去——
悄悄打了个转,一脚踏入人间。
人间这会儿正是深秋。大城市的灯火渲染开层层波澜,卷入云层里,化作凡人眼中漫天的星。
谢秋暝到达的那个小城刚刚停了雪,积在地上薄薄的一层,一步一个脚印。小城一眼就能望到头,没有那么繁华,入夜后连灯都没有几盏,和一路看过来的明火阑珊毫无可比性。
但谢秋暝就是在这里停下来了。他换了副容貌,停在小城入口的界碑处,虽不及本相,但雍容华贵的气质,依旧格外扎眼。
低头,“离城”二字赫然映入眼帘。
这里是燕都,只不过现在已经不叫燕都,而叫离城,多少有点讽刺了。
谢秋暝沉默良久,终轻轻一笑。
他决心要放下,所以只是想来这里同谢言欢、亦或是那段坎坷不平的一世,道个别。
街上空无一人倒是适合夜游,不过逛着逛着,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人间不比天上,时间流速不同,距离谢言欢生活的年代已经过了不少时间,什么东西都变了。然而,令谢秋暝惊奇的是,这个曾叫做燕都的地方,竟满城都栽上了梨花。
当年燕都百花虽闻名天下,但梨花栽得并不多。可现在,几乎家家户户都在门前栽上了棠梨,倘若是三月来此,应当是相当壮观的一番盛景。
谢秋暝抚过一枝低矮枝丫。夜间雪水冰冷彻骨,将他激得清醒几分。
谢言欢的命格停留在那场战争里,所以谢秋暝作为本生,也不能看到在他走后究竟还发生了什么。
那段劫的结局成了秘密,只是这满城棠梨仍旧欣欣向荣,大概……会是个好结局吧。
如今谢言欢再也不用挑那么久的花了。
谢秋暝沿着长街一路走到头,举目时草野空旷,夜风满怀,唯有一棵树兀自伫立,其上白雪皑皑,恍若棠梨花开,说不尽的自由孤寂。
他心头倏忽一动,呼出口的热气氤氲眼眸,看不清当中汹涌一瞬的情绪。
那是最大的一棵梨花树,今朝生在城外,见证过某个少年白马轻裘,仿佛拼尽全力不愿困于孤城。
那是永离王府存在过的唯一证明。
雪天是谢言欢生命里最多的日子,也总是这样的风,吹在脸上都是钻心的凉。包括回燕都那年的雪,也格外的大。
燕都明明很少下雪,那样大的雪就更少见,可是偏偏鹤离八年下下来了。兴许是老天都可怜他,不过一年光景,早就葬送在那日的漫天飞雪里。
谢秋暝嗤笑一声,为这短得可怜、受人摆布的一生,抬手扫过,满城梨树负压的白雪纷扬而落,显露干枯的枝干,再不似春日棠梨。
落雪后不久,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渐渐传入谢秋暝的耳中。他当是哪个夜游的人,正欲离开,没忍住好奇,这大半夜的谁这么神经病?
转过脸看清那人的刹那,谢秋暝的表情变得十分精彩,意外之中带着合理。
“怎么是你?”
来人是位温润如玉的年轻公子,停在谢秋暝面前,一身都是素雅的水蓝缀白,唯独双手戴着黑色手套,略显突兀。
他大概是早就看见谢秋暝,也不惊讶,呈上一个看不出情绪的笑:“明离神君兴致盎然,都能下凡夜游人间了。
谢秋暝眯起眼,皮笑肉不笑:“那真是劳烦冬神大人布雪等我。”
冬神温温柔柔应了一声。
要说什么事最倒霉,大概就是自己故地重游正好碰到最讨厌的人,而且这人还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同僚。
仙都中,有两位神官颇有意思,其一为朱雀,其二即白虎,一冷一暖,一西一南。
用司命星君的话来说,这俩人命里互克。具体一点就是两人见面的第二天就打了一架,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一路从天门打到大殿下的点翠台,还把人家屋檐上的铜雀打掉了一只。
大殿下对此表示痛苦且痛苦,只能抱着铜雀默默哭。
但他明显哭早了。
各路神明所行之事有专人记载,汇总一起编成神历,留给后世翻阅。由于两人之后立下的“丰功伟绩”过于多,汇文殿干脆劈开一块新的区域,专门记录这两位神君,渐渐编成另一本史册。
名曰《日月传》。
随着这本史册的诞生,两位神君的关系可以说是火上浇油。朱雀白虎,名为相生相伴,实则貌离神也离。
如今。
江淮月上下打量了会儿,完全没把谢秋暝的冷脸放眼里,从袖中拿出一纸薄言:“帝君让我找你,去琉璃殿商量点事。”
谢秋暝皱眉接过,并未急着打开。
“你前些日子才历完劫,还未正式宣布归位,帝君听说你今日状态不错,便想着把过场走一遍。我来人间巡察,半路接到音讯,便多留了一会儿等你。”
江淮月冲着谢秋暝身后的小城扬扬下巴:“谢大人这是遇到了什么,能意难平至此,不惜劳动筋骨下凡?”
谢秋暝一脸不熟,对这个人连装都不愿意装。
薄纸中所言确如江淮月陈述,只不过多了很多冠冕堂皇且无关紧要的话。
谢秋暝却来来回回看过良久,抬头望入阴沉沉的天,静默冷脸。
人间落雪,今日天上云团格外沉重,乌泱不见半分光亮,很是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