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月顺他视线看去，意味深长开口：“谢秋暝，你在想什么？”

停滞数秒，谢秋暝转过头弯起一个笑，较之先前清润许多，但把江淮月看得直起鸡皮疙瘩。

“江大人，你觉得我要干什么呢？我又能干什么呢？”

他脸上的温柔只存在一瞬，一瞬后便恢复往日的清高，抬脚就走。与江淮月擦肩而过的刹那，一点异香侵入鼻腔，生生勾住他的步伐。

谢秋暝将江淮月腰畔一片花瓣拿下来，捻在指尖轻轻摩挲观察，故作惊叹：“西府海棠啊，这深秋寂寥的，哪来的？”

江淮月：“……去了趟昆仑，约莫那时不小心带上的。”

谢秋暝：“是吗？”

江淮月微笑：“怎么，明离神君要送我花吗？”

谢秋暝这下真走了。

夜深霜重，万籁无声。打更的人走过大街小巷，敲响三更的锣，落在这样的夜里，仿佛那更锣声都冰上一层冰。

谢秋暝离开后不久，江淮月也注意到那棵孤单的梨花树。先前他行于城中，树上的白雪纷纷而落，想必便是某人的杰作。

唯独这一棵被留了下来，白雪点缀，犹似一树梨花开。

很少有神明会沉溺在历劫中出不去的，他同样觉得谢秋暝不会、也不应该是这样的人。然而不惜夜半奔赴千里来此，只能说明那段劫数绝对不妙，对他的心境产生了极其深刻的影响。

这不是好事。

江淮月心情复杂，正欲走近些看看那棵树有什么不同时，忽而眉间一凛——

一条翠蓝长鞭显影向上，抽裂冰凉的空气，气流搅散树上的冰霜，落了江淮月满身。

他向地上了无生气的一只鸟雀投去目光，脸色微变。

暗鸦。

妖王的信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暗鸦出，妖王至。

江淮月立马抬掌放出百里灵力探查，所到之处又凝霜色，却未能发现什么，只得一鞭抽散暗鸦的形体，一股莫须有的不安在他心上密密麻麻蔓延。

影熄那位安分这么久，终于要动了吗？

他皱眉骇然。

今夜落雪，天上乌黑不见光。

天穹之上的第八层，千丈雷光被厚重云海包裹，翻涌如潮，明暗交错间，传来震慑山河之音。

“轰！”

一只身形巨大的大鸟在云中扶摇而上，青羽缀星红，裹挟浓火冲过几重天云。每冲一层，火便重一道，风火相撞，正是这震撼天地的声音来源，直至停滞在这最后一重天。

大鸟势头不减，身上烈火逐渐被银光替代，聚力怒飞数里，借这雷霆之力不断向上攀升。

雷电风雨不停歇席卷，徘徊在云里的守境灵兽终于渐显身形，嘶吼着踏云进攻。大鸟敛翅调转方向，灵活避开灵兽挥过的利爪，尾羽再度燃起烈火，将灵兽逼退数尺。

一道火光，穿云明艳，流光溢彩胜天星。

大鸟左转右避，灵活至极，灵兽暴怒一吼，抖落满身灵力倾覆于风雨间，化作数百雨刃，齐齐朝着大鸟射去！

就在此时，嘈杂纷乱里出现了不一样的声音：

“咻！”

“咻！”

“咻！”

破云风来间，三支银蓝弩箭自暗处极速射向灵兽，划开水刃，拦下进攻之势。只一瞬，尖锐刺耳的怨灵哀嚎就盖过所有声响，硬生生压下雷鸣电闪，一窝蜂砸入灵兽耳中。

灵兽被这哀嚎彻底激怒，身形涨大数倍，又是一声惊天骇地的吼叫，千万雷光听令而至，随着它的号令尽数落下！

星白闪电照亮浓云重影，逼目闪躲，几近明昼。

正是这时，雷霆之力达到巅峰。

大鸟也被这光芒刺痛双眼，诸般纷杂里，一双冰凉的手盖上它的眼睛，声若泉水击玉，温柔至极：“别怕，继续飞。”

大鸟听令骤起，用尽全部力气往上飞，终于突破最后一重云！甫一触及九重天，身后一道惊雷紧随而至！

下一秒，刀光闪过，只一刀便斩破雷电，爆发出绚烂火光。

强大灵流随刀波荡。大鸟哀鸣痛呼，带着满身鲜血跌落至一片清泉里，身形迅速变小，化作一只小鸟仔。

它翻滚时带出一个人也滚入泉中，一身墨蓝衣袍皆被血色浸透，独独心口隐约闪过朱红微光，状似翎羽，随着他的微弱喘息一起一伏。

夜深四下寂寥，唯有红叶飘落。

过了不知多久，泉边传来脚步声，一步一响，停在鲜血染不到的地方。

而后，波澜不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