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杳离睁开眼,眼前是一片黑。
他四处观察,发现并不认识这地方,也从未听过哪里会是这样的黑,不见一丝光亮。害怕倒是不害怕,就是挺好奇的。
傅杳离低头看了看手。
好吧,也看不见,真是伸手不见五指。
傅杳离漫无目的走了一会儿,突然听到了两个很模糊的声音:
“他还活着,只是伤太重了。”
“不死就行。”
谁在说话?
傅杳离抬头看到有微光闪烁,忽明忽暗,像是近在咫尺的星星,温暖而蛊人。他伸手去碰,那股温热自指尖传开,源源不断地驱散周身的苦寒,很舒服,将周身黑暗打碎融化。
但他竟心下一沉,怎么也撤不回手。
因为那股温热绝对不是妖灵能发出的,更像是……
神。
傅杳离猛地睁开眼睛,被强光照得皱眉偏头,翻身就要起来。如此动作,那股温热被强行中断,仿佛一起断了某种平衡,剧痛接踵而至,逼得他喉间溢出血腥,痛苦闷哼。
重伤使得五感暂闭,这一下的疼痛让他终于从混沌里拎出几分清明,想起自己本是在登天的。
“哎呀,别乱动呀。”
有人伸手靠近。傅杳离凝聚一道灵力就要推开,堪堪抬手,腕子却被不由分说握住,生生断了凌冽之势。
这温度。他冷不丁打了个颤。
手腕皮肤接触的指尖滚烫似火,几乎烫得他瑟缩。但这只手的主人并不带杀意,只是单纯截住他的进攻。
傅杳离停顿片刻后选择慢慢收回灵力。
他方才苏醒,五感混沌,俱是不真切,才收到一半,耳畔倒先传来一道更为低沉的男音,闷闷砸入心脉:“放肆。”
傅杳离觉得这声有点熟悉,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谁,手上挣了几下无果,反而被抓得更紧,带了几分疼痛。
他不悦皱眉,循声转头。
最先是耳畔的钟声杳杳,然后闻到充斥着鼻腔的桂香,夹杂几分草药的安神香。温暖的感觉逐渐蔓延全身,疏通了筋骨脉络,带来温度之外的酥麻。
随着视线逐渐变得清晰,这个角度,他正对上一双淡如琉璃的金眸。
我草。
傅杳离呼吸一窒,指骨扣紧,又被一旁的人按住了手背。他咬牙切齿转过头,发现按着自己的那个人有一对莹莹润泽的鹿角,墨发青衣,本体是一只白鹿。
那股温热便是他一直传送的灵力。
似乎见过这个人。傅杳离稳住心神,视线触及那双漆黑的眼睛时终于想起:“……陆辞云?”
神妖自古不兼容,但陆辞云本是妖,历劫飞升才得以入仙班,故而能输送灵力。
“是我。”陆辞云温和笑着,“傅公子放心,此处乃朱雀殿,甚为安全。”
傅杳离差点没翻出一个惊天动地的白眼。若是朱雀殿都能算得上安全,那这九重天的仙都早就是他的温柔乡了。
陆辞云身边坐着的那人便是金眸的主人,也是一直抓着傅杳离手腕的人。
好巧不巧,傅杳离又认识。
“明离神君。”傅杳离哑声开口,尾音上扬,惊讶之余揶揄更多。
正是传说中那位荣冠三界、又和他打过一架历过劫的明离神君,谢秋暝。
傅杳离不急着跑路,也没法跑路,当下粲然一笑,眼尾眉梢尽是风流多情,晃得陆辞云呛了一口。
“别来无恙啊。”
谢秋暝却无动于衷,没好气冷笑:“两天一夜。你这见人的方式还真是与众不同,要死了还挑到本座眼皮底下。”
“可能是这处风水太好,我闻着味儿就来了。这一来,还真有三界第一美人在等我。”傅杳离由衷感叹,示意谢秋暝的手,“你看看,盛情难却,紧抓着不……嘶!”
他这下是终于把手抽回来了,低头一看,腕上多出一圈红印子,恐怕再晚抽一秒这只手都得断。
美人美矣,手劲也忒大了些。
之前一战光顾着打架,来不及多说什么,傅杳离对于谢秋暝的印象除了好看就没其他的。
哦,还有打人很凶,一枪捅过来直到去人间都没好全,差点把他五脏六腑都捅碎。
想起这个,傅杳离忍不住揉揉胸口。
那会儿他一身病骨,算起来全败这人所赐。
人间的谢言欢看上去与谢秋暝相差甚远,大概是自己占下傅倾酒的身子得了便宜,所以才会遇到那样的谢言欢。或许谢秋暝才是谢言欢原本的样子,锋芒毕露到靠近都是一种困难。
傅杳离这人没什么优点,就看这些事看得挺开的。再怎么说,那都算是“上辈子”的事。有一些人还是要留给该留的人,一场历劫下来权当走个过场,不可当真的。
谢秋暝起身重复道:“风水好?”
傅杳离尚不能摸清谢秋暝的脾气,只觉得这人突然似乎有点不高兴,干脆闭上嘴躺尸。
好在旁边的陆辞云精得很,连忙冲傅杳离笑道:“那个,傅公子,你的那只鸟是毕方吧?它没事,只是受伤太严重,被我安置在昆仑了。傅公子如果担心,过段时间我把它带回来,如何?”
居然没死。
傅杳离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大为震惊。他自己尚且伤得这么重,毕方纵然是神鸟也难保能活着,如今没死倒也算是福大命大,难不成真有神明庇佑?
傅杳离看了眼事不关己的谢秋暝,又摸摸肚子,把这个可能咽下去。
那他更愿意相信是毕方命硬。
陆辞云:“傅公子,不舒服吗?”
傅杳离:“是有点哈。”
陆辞云:“那我再帮你看看。”
傅杳离由着陆辞云继续低头检查,掀起眼皮。
虽然欣赏这种事情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但来都来了,不能浪费。
那日战场上傅杳离见到的是穿着素衣银甲的谢秋暝,一杆银白长枪,挡不住的锐利杀伐。
而当下,这人一袭华贵红衣,肩上的金线刺绣勾勒出一整只振翅欲飞的朱雀,自肩头绕过后背,一对红珠耳坠掩白发之下,些微摇晃,流苏熠熠生辉。
繁而不杂,皆成点缀,衬得整个人越发富贵明艳;偏偏肤白雪发,一脸无情……撇开方才那点臭脾气,妥妥清冷出尘的高岭之花。
傅杳离心里早已炸开烟花,眼中微微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