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是我家神君把你救回来的？”司徒明月坐在座位上气定神闲，一副大前辈的严肃模样。

如果不是他端着茶的手还在抖，傅杳离可能会信那么一点。

罪魁祸首指指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柔弱地摸着心口咳嗽：“司徒大人，我都快被吓死了，怎么敢骗你。这可是朱雀殿，不知道哪里会冒点白日烈火把我烧死呢。”

司徒明月差点没再晕过去。

谢秋暝的心思总是诡谲莫辨，几千年来他早就习惯，因此除了最开始被傅杳离吓了一跳，居然诡异觉得好像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这次诡异得有点离谱了吧！

这可是影熄的妖王啊，就这么养在身边，和养了个待爆的炮仗有什么区别！

司徒明月借着喝茶的动作挡住自己满脸苦相，觉得自己的命比茶还要苦一万倍。

可是这朱雀殿毕竟是谢秋暝的，他也没什么多嘴的必要。他多嘴，谢秋暝不一定会扔傅杳离，但一定会第一个把他扔出去。

他干嘛没事找抽。

而且。

司徒明月眯起眼盯着傅杳离的脸，露出满意之色，移到傅杳离的耳钉上时微微一顿，有些惊讶。

乖巧的傅杳离被他盯得后背发麻，斟酌问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啊，没有，没什么。”司徒明月眨眨眼，掩去那一丝惊讶，“傅公子，别的不说，你这张脸是真不错。对不住，我习惯性看人了，谁让我家主子挑剔，进殿的人都要长得好看。”

傅杳离：“？”

“你不知道吧！”

一说到这个，司徒明月立马打开话匣子，一放茶盏，幽怨絮叨：“他这个人能活到现在，全靠能打。他在见到我的第一眼说我居然不是个姑娘，把我气得两天没合眼。”

“难道是司徒大人生得漂亮？”

“屁的漂亮，他觉得我名字是个姑娘！！说，哪家大男人叫明月啊，明月光辉圣洁，该是漂亮姑娘。”

司徒明月把牙磨得滋滋响，像一个忍无可忍无须再忍的怨灵，滔滔不绝罗列某位大麻烦的丰功伟绩：

“每套衣服都有每套该穿的场合，要提前备好，要洗晾好再熨烫平整，洗的水要接灵泉水，熨烫要用灵力烘，否则不穿。”

“殿内的熏香不能断，不能换，每日穿的衣服要提前拿到偏殿熏，但不能熏太狠，味太冲就不穿。”

“配饰要分门别类放好，日日擦得干干净净，至少七天都不能重复。每日晨起梳头的时候绝不允许扯掉一根头发，否则他会扯你十根！”

“吃的喝的都要人先尝一遍，咸了淡了都要重做。模样不好看不吃，闻着不香不吃，必须色香味俱全，少一个都端走喂狗——当然一般都进我肚子里，也没浪费。”

……

傅杳离越听越是惊心动魄。

一方面惊心于司徒明月这过分强大的记忆力，这么多龟毛事要是给他，讲完后半段就能忘了前半段；另一方面动魄于谢秋暝的娇贵，这哪是神仙，这分明是上天入地第一事儿精，屁事儿忒多忒不好伺候。

如此一对比，傅杳离突然觉得自己真是好养活，随便往那儿一撂就能活得欣欣向荣。

“你以为我们谢大小姐就这点本事？”

那头司徒明月从桌上拎来一壶水怒灌几口，提溜着嗓子咽下去后哀怨更甚：“要只是这些我就认了。最离谱的是，凡入朱雀殿，仙娥仙官都要长得好看，说什么悦目方能赏心。天尊啊，我怎么知道他说的好看是什么层次，怎么挑都不满意，还骂我笨，最后告诉我，勉强要达到江淮月那种。”

江淮月。

听到熟悉名字的傅杳离来了精神：“那个青衣飞升的冬神？”

司徒明月奇道：“你竟知道？看来确有其事。”

傅杳离也奇道：“什么？”

司徒明月斜眼打量，满脸批评：“影熄妖王觊觎仙都多年，是为了把好看的神官掳回影熄。我劝你，打谁也别打到我们家大小……神君身上，不然有你好受的！”

傅杳离：“……”

什么玩意儿，当事人怎么不知道这事。

傅杳离委婉开口：“其实也不是都……”

司徒明月已经回归主题仰天长啸：“江大人不说有十分姿色，然风骨卓然，亦是这仙都独一份的。我真是折了百年的寿才挑好眼下这批人，终于把这祖宗哄好了。气死我了，要不是我打不过他……”

难怪，先前进来端水倒茶的仙娥就没一个丑的，连傅杳离都忍不住多看两眼，别的不说，确实赏心悦目。

傅杳离摸摸鼻子，不禁唏嘘于谢秋暝的眼光。

这人就是仗着自己好看，眼界也高得不行，什么叫勉强达到江淮月那种，那可是盛极一时的名伶花欲燃啊，连他都没机会挤进去听过几次。

再聊了些有的没的，司徒明月才注意傅杳离还穿着中衣，一拍脑袋，骇然站起：“来的时候瞧见偏殿里正熏着几套衣服，颜色深沉，单调至极，就缀着几片花色。我还说他什么时候改性了，估摸是给你的。待会我给你拿来换上，你这模样俊俏，也不能整日穿着中衣走来走去，多少有点伤风败俗。”

傅杳离愣了愣，尚在回味这个“他”是谁，那头司徒明月又开始新一轮的絮絮叨叨。

小鸟的嘴果然很硬啊。

他抿唇浅笑，一阵冲动跟着涌在心头，朝司徒明月坐近了点：“司徒大人，你们殿里有没有乐器？”

*

点翠台。

谢秋暝跟着引路的仙娥绕过殿宇，来到枫林。

点翠台十里红枫，都是叶枫城亲手植下的，汲取春神磅礴而纯净的神力滋养，无论何时都是赤如烈火，一下子就能烧到心里去。

林中多积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不出什么声响，因此这偌大一片地界总是寂静安定。对比之下，谢秋暝身上的金铃倒成了打破这份寂静的不速之客。

隔着远远的，谢秋暝就看到林中一人蹲在树下正捣鼓什么，青色衣袍葳蕤及地也不在意。听见铃声作响，那人转过头笑了起来，墨发紫眼，轻快道：“小秋来了。”

谢秋暝微微欠身，道：“殿下看上去心情不错。”

“你回来没多长时间，我想着让你多休息休息就没去看你，没想到你反而来找我了。”

叶枫城从地上站起来拍干净衣摆，贼兮兮凑到谢秋暝身边勾上他的肩：“我可是听说了，你的星轨和红鸾星撞了，这是遇到了什么良缘呐？”

司命星君嘴上说着命理不可破，转头就把这事儿告诉了天界出了名的大喇叭。

速度真够快的。

“若是良缘，我能这么快回来么？孽缘罢了，不值一提。”

谢秋暝把叶枫城从身上扒拉下来，一双眼睛差点翻到天上去，翻的过程中看到那个被叶枫城挖出来的坑，“又要种树么？”

叶枫城哼着应了声，不再追问，绕着谢秋暝走一圈：“你回来了，我高兴。”

谢秋暝准备又翻一个白眼：“你每次高兴就要种一棵树，这都多少了。等有一天，这点翠台也种不下你的红枫了，你该种到哪里去？”

叶枫城道：“高兴的事来之不易，过了很多年总会忘记。但种在了这里，枫叶就会替我记住，只要看见我就会知道。种不下了，就种到别的地方好啦，偌大天地，总有一隅安稳。”

“小秋，我们都会忘记很多事。但凡行过，总会留下痕迹。我不想忘记，收好这些痕迹，就好像收好过往种种。”

叶枫城又偷偷摸摸勾搭上谢秋暝的肩，给他指了指远处的一棵红枫，天光下的他，浅紫色的眸明亮如星。

“你看，就像这些枫叶一样。某一日我穿行其中，忽觉枫开正酣，便知曾欢喜如此，何不是一种新的欢喜？年年岁岁，无穷尽也。”

那是叶枫城种的第一棵枫树，至此已有上千年，每逢晴天就会生辉，耀眼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