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秋暝不禁感叹,其实神和人有时候真的很像,总喜欢用什么东西来寄托一份感情,不愿忘记。
就像当年的谢言欢。费尽心力将一只铃铛送出去,就为了听一听北疆的风声。
可不忘记又如何?无非是徒增烦恼罢了,来日欢喜当真“欢喜”吗?
他垂眸道:“你不问我来找你做什么?”
叶枫城要摸他的头,被躲得干干净净,也不恼,笑道:“琉璃殿内人多嘴杂,总会有那么几个不入耳的声音。你不高兴,故而随意漫步权当散心。这仙都里,除了朱雀殿,便是来点翠台最多。”
“不过嘛,我怎么问你,你也不会说是你想来找我说说话。”
他边说边神叨叨分析,这一副把人脾气摸透的样子实在是得意洋洋。谢秋暝不以为然道:“殿下高估自己了。”
叶枫城温柔笑道:“好吧,是我低估小秋了。”
枫红点翠,春去秋来。
谢秋暝放眼望去,心头阴霾却被这片烈火灼烧升腾,渐浓渐散。
愿教青帝常为主,莫遣纷纷点翠苔。
果真是仲春之神,连花谢都不忍心看到。
叶枫城这个人没什么别的优点,就是爱漏东西。没过一会儿,谢秋暝就得知过段时间他将要去灵山参加神官辩论。
叶枫城摸摸头,看上去很苦恼:“你也知道,这种事很烦的,我在思考怎么才能不去……”
谢秋暝道:“多少人想去都去不了,殿下还觉得烦?这话若是被帝君听到,又该罚你抄书了。”
叶枫城慌忙捂住他的嘴:“别别别,我就说说,嘿嘿嘿,小秋这么好,怎么会告诉父神呢?
谢秋暝:“……”
傍晚的时候,谢秋暝回到了朱雀殿。
天光合敛,落日融金。
相思树下积了好些红叶,仙娥们早早扫好装到袋子里,隔段时间就送到姻缘殿。
神妖大战当日,姻缘神君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去了战场,被妖王一箭射中,当场涅槃。现下姻缘殿接手的是个年轻神官,逢人便说自己是“暂代”,绝无逾矩之意。
其实无人在意他,姻缘殿谁来都一样,但沈星离只有一个。
凤凰涅槃归期不定,可能过几日就回来,可能几千年也不会再回来了。
谢秋暝那时差一点就能抓住他,最后却只能眼睁睁看他坠入火海,时至今日满脑子都是那双眼睛。
漆黑,平静,释然。
倒映着惊慌失措的自己。
为什么?
他每天都要对着相思树说一遍,不知是在问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还是在问姻缘殿内那位临时代管的神官总是忘记收叶子。
时间一长,谢秋暝就养出了个在相思树下发呆的坏毛病,偶尔睡着了还会做噩梦。
只是这一次。
谢秋暝脚步一顿,侧耳倾听。
殿内传来澈澈笛音,似水渺渺,动人心弦。满殿的桂香融化其中,不见突兀,反而纠缠不清。
朱雀殿从不曾有乐音。
谢秋暝皱眉入殿,寻着笛音来到早上拎人的房间,推门,一阵凉风卷来,顷刻间扰乱他满脸的不悦。
年轻的男人坐在窗棂上,高束马尾,单穿中衣,披着墨蓝的外袍,举笛吹曲。他全身都是谢秋暝不喜欢的黯淡颜色,唯有发上的绯红发带艳丽异常,随风起伏轻扬,引得谢秋暝的目光也跟着翩跹。
无人出声,空余笛音,哀婉久传。
他吹的是一首很古早的曲子,叫《长相思》,在人间大多用来聊赠心上人。
直到最后一点笛音停歇,谢秋暝才出声道:“哪来的笛子?”
对于他的出现,傅杳离一点也不惊讶,转起手上的笛子,弯起眼睛道:“水做的,你这殿里什么都好,就是没个能出声的东西,我想给你展示展示我的独门绝技来着。”
那笛子通体透明,正是灵泉水所制。谢秋暝心中震撼,脸上一脸平静:“你就拿你那点灵力做这个?”
傅杳离道:“对啊。要不是你压住我不让我用灵力,我能做个更好的。你看上去好像不怎么喜欢,但你家小仙娥可是看了我不少眼。”
他朝窗外扬扬下巴,眼含春水,长眉覆月,果真惊得几个小仙娥红着脸跑开,“你看看人家多可爱,你也不夸夸我。”
谢秋暝自然不看,由衷感叹:“傅杳离,你是第一个把哄姑娘说得这么好听的。独门绝技,那这门确实该独了。”
傅杳离晃晃笛子,惋惜道:“你就不曾听过我的美名吗?但凡是个能出声儿的物件,我都能一曲送佳人,何等风流倜傥。”
他摇手的时候,衣袖下滑,露出他的手腕,同其他地方一样的苍白,却因动态而显纤细,让谢秋暝产生堪堪一握的错觉。
“谢大……人,难道不好听吗?”
谢秋暝对这人的厚脸皮程度肃然起敬。
如果美名是指轻薄桃花榜榜首,那确实美遍人间了。
至于这个榜,谢秋暝更是嗤之以鼻。
凡人总爱在闲出屁的时候搞点花样,论及风流也有个高低贵贱。
寻常把酒,举止轻佻,那是最低级的风流,多不堪入目,配以凡夫俗子;
往上,许是有几分才气韵味,人也跟着消弭许多肤浅轻浮,这类多是文人骚客,众人皆醉我独醒,自有风骨烂漫。
而达到顶峰,便如花信风。
三月花开时,风名花信风。
温软信风过境,惬意悠然,却又不失点到为止的雅意与克制。举手投足里,一眼惊鸿,回神后早已桃花落心,娇艳欲滴。
傅杳离就是这所谓的轻薄桃花。据说当年是靠一场花雨轻而易举赢的,往后半数风流皆因此起。
谢秋暝想,信不信风不知道,轻薄是十足十的。
他还怕傅杳离一个不小心交代在这儿了才叫来陆辞云,没想到这会儿就生龙活虎,还能从床上跑到窗户上吹笛子调戏姑娘,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死不了了。
真是可惜。
大概是谢秋暝的表情太过直白,傅杳离心情大好,向后一倒又靠上窗户,举起笛子吹了个新曲子。
这回谢秋暝是真听不出来了。
该说不说,这曲子吹得甚是好听。水笛不及玉笛厚重,也没有竹笛清脆,吹出来凛然温柔,引人忍不住安静。
谢秋暝想,傅杳离在这方面可能真是个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