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光,剑影,黑暗。
傅杳离漫步在一片旷野里,毫无头绪地前进。
这地方他不曾来过,狂风大起,吹向背后血红的天。
山谷下隐约有黑点,密密麻麻排列着,傅杳离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张又一张黑瞳人脸,放到他的眼前陌生至极,正直勾勾盯着一个方向,沉默不语。
他们在看谁呢?傅杳离下意识想,倒不觉得空有人脸这件事奇怪。毕竟在影熄,长得稀奇古怪的妖多的是。
血色空中雷鸣刺耳,几道闪电一瞬间撕裂赤红,引出白昼流星,狠狠砸向地面。白光骤起,那些脸在白影里一点点长出身体,由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黑雾堆砌而成,看不清形状,形同鬼魅,枯木似的杵在地上,极其瘆人。
与此同时,大量血液从不远处的地面下渗出,蛛网般粘稠汇聚在一起,或深或浅,扑过来浓重恶心的铁锈味儿,在明亮闪电的光照下慢慢形成了一片血湖。
“人群”站在血湖里,猝然齐齐转身面向傅杳离。
这就不对劲了。傅杳离被看得浑身发毛,抬手时震惊发现他现在竟一丝灵力也无。
那怎么办?
跑!
这个字刚从脑海里冒出来,那些“人”闪身至他眼前,伸手要拉他。傅杳离用尽全身力气挣脱,没跑几步,身上拉扯的手却越来越多。黑雾迷眼,他被拉进“人”群,跟着它们一起走入血湖。
湖水冰冷,阴寒血重,就像是走在几百具尸体里一样,冲得傅杳离微微皱眉。“人”入水中便消散成一分墨色,到最后天地间又只剩下傅杳离一人,寂寥无声。
墨色逐渐染透血湖,水波荡漾起,湖中心出现一个巨大的水泡,正朝傅杳离慢慢漂来。
周遭昏暗不堪,这竟是唯一一点称得上是“干净”的东西。
随着湖水红到发黑,水泡也漂到他面前。
“啪!”水泡破了,露出一张惨白至极的脸。
傅杳离瞪大眼睛。
那是他的脸。
——傅杳离猛地睁眼,大汗淋漓。
他偏过头,眼里正好拥上一捧流淌过窗棂的清澈月光,耳畔袅袅余音不止。
是白鹤。
仙都的灵鹤是瑞鸟,叫声自然也能清心凝神,只是没想到有一天还有机会救他出苦海。
傅杳离闭上眼,停歇许久才重新睁开,眸底一片冰冷。
果然在这里也逃不掉。
他慢慢从床上坐起来,抚平抓皱的被子,随手披了件单薄的外袍便要出门。才起身就听到门外微弱的呼吸声,思考两秒选择翻窗户。
傅杳离待在朱雀殿好些日子,基本都是在迷迷糊糊的养伤,常常睡得不知今夕何夕,日夜颠倒也是常事。司徒明月习以为常,吩咐仙娥轮班守在房外就行,不必打扰。
傅杳离摸摸心口,隐隐作痛。
有了陆辞云,雷劫的伤不成问题。但他体质特殊,陆辞云无法遏制他体内的冤魂。梦中所看到的都是曾经死在他手下的人,日复一日,早成妖魇。
他憎恶,又无能为力。直到前几日游走人间,偶然听闻九天之上有一条灵泉,可以荡涤污秽,连怨念也可以。
他想,登天而已,试试也无妨。头脑一热留下一本《梨花糕制作秘籍》,骑着毕方登天了。
事实证明,人总要为自己不成熟的想法付出惨痛的代价。诸般业障,若真靠一条泉水就可以洗干净,这天下也就不会有影熄。
直到现在,傅杳离也觉得自己蠢到家了。
夜晚的朱雀殿比起富贵,更多安谧。灵泉泉水汩汩而行,叮咚碰撞里,荡涤月光勾勒的相思树叶,别样往日的热烈温暖。
傅杳离走到树下,本想着随便抓点叶子当话本看看,不巧那里多了个比他早一步的人,一袭红衣几乎要把月光都烫热。
他静默片刻,有些意外:“谢大人何故夜半独自在此?”
谢秋暝掀起眼皮瞧他一眼,回过头继续盯着某片红叶。
这么问这人是不会答的。傅杳离便接着笑道:“睡不着吗?聊会儿吧。”
谢秋暝神色生动几分,目光又飘过来,一派“你既然发问我就好心告诉你”的清清然:“你不也是么?”
傅杳离停在离他几步之外的地方,这个角度正好能看清谢秋暝先前盯着的那片叶子,忽略问题:“这故事不错。”
谢秋暝却一声哼:“不喜欢。”
“有情人终成眷属,怎么不喜欢?”
“过程太苦了。”
“苦尽甘来,苦恋才能刻骨铭心。”傅杳离的脸一半陷在黑暗里,看不真切表情,但声音比平常要嘶哑得多,沙沙的,磨在耳朵里,让人听着并不舒服,“我做噩梦了,出来透透气,没说假话。”
谢秋暝倒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实诚,微微挑眉:“你还会害怕?”
“凡人举头三尺有神明,我又不是,为什么不怕呢?”傅杳离唇边的笑越发明显,没在风影里,“谢秋暝,你当过凡人,我还挺羡慕你。那会儿神明佑你,而今你成神明。”
“人和神有什么区别?妖和神又有什么区别?”谢秋暝收回目光,眼色更深,不太高兴,“登天除了能要你的命,不会对你有任何好处,你被骗了。”
傅杳离眸光一动,“我知道。”
事无绝对,他只是想试一试,万一呢。
“云狱的雷电不比寻常,你不知死活接了那么多道,浮于表面也能让你遭罪,得靠仙气慢慢调养,否则保不住哪天侵蚀内里你就暴毙而亡。”
谢秋暝面无表情说着,抬起手指指向当时捡到傅杳离的地方:“我可不想替你收尸,要死之前先到灵泉边上站着,正好把你冲走。”
言下之意,傅杳离若是想活命,便是不得不留在朱雀殿。
谢秋暝这人说话说一不二,没有“答应”这一步,傅杳离要是不愿意,现在就得滚回影熄等死。
亏得之前还当他善心大发的,原来搁这儿等着呢。
傅杳离道:“挺好的。不过,你就为了告诉我才等在这儿的?可以明天早上说,也一样的。”
谢秋暝道:“谁等你。”
傅杳离莞尔:“不是等我,神君大半夜的在这儿看人家的情情爱爱?神君还没回答我为何睡不着。”
谢秋暝:“很重要?”
“很重要。”傅杳离抬头望进那双浅淡无情的金色瞳眸里,放轻语气,“你若这样,我会心疼。”
谢秋暝眯起眼,两秒后嗤笑:“呵。”
说着心疼的人眉梢眼角尽是情谊,可眼底始终无情。
但并不妨碍谢秋暝差点被他那两个字给噎死,绷着脸越发不屑:“你控制不住的怨气,把我吵醒了。若日日如此,我还睡不睡觉了。”
傅杳离一句话戳破:“所以你想知道我梦到了什么,对吗?”
谢秋暝别过脸,抱着胳膊没回他。
那便是了。
傅杳离搞不懂为什么这点事也要别扭这么久,被谢秋暝这副想说又没脸说的样子逗笑了,悄悄挪到走到人旁边:“你知道我本体是什么吗?”
谢秋暝不以为然:“邪曲集。”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不怎么出名的邪曲集。”
“邪曲常缉魂索命,让听曲者自裁而亡,过后不见踪迹,是最恶、也最不留痕迹的杀人方法。时间一长,不得宁息的亡魂执念就成了怨气,怨气日积月累得以让我化形。”
傅杳离摊开手晃晃:“既然由怨气而生,便要承受其带来的痛苦,梦见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常有的事。我只是没想到,这么重的仙地也不能挡下,我这孽造的属实多了些。”
谢秋暝这下认真看着傅杳离,凤目低垂,微白羽睫轻颤。
月影婆娑倾覆,温和地给傅杳离柔化了锋芒,一下子看去,竟与燕都那位也是水墨勾勒出来的人有几分相像。
傅杳离同样抬眼看过来,月下美人惊心动魄,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
“多得连北冥玄铁也压不住吗?”谢秋暝近乎耳语道。
咚。心脏骤停。
傅杳离浑身一僵,察觉到谢秋暝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右耳上,这才明白他为的并非一个简单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