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半夜发疯可以一觉睡到醒。
有人半夜发疯第二天还得早起爬起来去听帝君唠嗑。
放到人间,这叫早朝。
好的不学,尽学陋习。
谢秋暝望着长阶上一群没睡醒的神官有感而发。
其实他比一般神官还要幸运一点,那流放的一千年,他完全不用早起,想睡到什么时候都行。
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刚解除禁足那会儿,谢秋暝天天早上最想干的事就是杀人。
因为这场历劫,谢秋暝也是得了几天清闲时间休养,今日来是接到青珩的传召。
此刻已散场,几个神官见到谢秋暝还以为自己做梦,临到跟前才想起来行礼:“明离神君,别来无……”
谢秋暝微微点点头,看也不看径直走过。
没多少神官喜欢谢秋暝,但迫于其位高权重,见面总该行礼的。礼尚往来,谢秋暝会打招呼的人仅限于与他平级或以上的。
寥寥无几。以下的就当没看见。
没办法,谁让人厉害呢。
仙都中灵力最充沛的地方属于帝君青珩,叫琉璃殿。
殿内白昙似锦,翠竹摇曳,流云缭绕着过往的神官,模糊华贵的殿宇,为一切都蒙上不可侵犯的薄纱。
谢秋暝登上最后一阶,站在殿前回望。
琉璃耀眼,足够俯览众生相。
当年的初代四灵,只剩下青珩与毕归留存于世。毕归禅位归隐,青珩便越发显得孤单,这么多年来除却家人,他的身边似乎再也不曾有过亲近之人。
他可能也怀念过,不然琉璃殿内为何那么多白昙与翠竹,那都是陵光和方熙宁喜欢的。
仙娥欠身行礼,引臂低首示意:“神君,帝君已等候多时。”
龙雀展翅缭绕周身,翩飞几圈后落下灵光,除去殿外带来的纷杂灵力。红衣白发的神明长身玉立,随仙娥跨入殿门。
大殿尽头处的高位上,玄衣男人撑着下巴正闭眼休憩。他有一对青灰色龙角,润泽非常,清澈灵流流淌其中,仿佛浸了月光。
听到那熟悉的细碎铃音,男人慢慢睁开眼。
谢秋暝规矩行礼:“君上。”
青珩摆摆手让他别搞这些有的没的,和蔼道:“今日觉得怎么样?听说你叫陆辞云去朱雀殿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谢秋暝面无表情:“劳烦帝君挂心,不舒服我也不会来的。一点小后遗症,过几天就会好。”
青珩笑笑,提起正事:“黄泉新星将至,你去把它带回来,到时候小光会来排列星轨。你在旁边稍微盯着点,别让他出什么岔子。”
谢秋暝依旧面无表情:“是。”
青珩:“通冥桥还记得怎么走吧?”
谢秋暝还是面无表情:“自然。”
青珩终于注意到他平静脸庞下一点始终翻涌的水波,试探问道:“谁又惹你了?”
谢秋暝抬眼看过来。
“……”
青珩了然于心,仍是和蔼:“历劫初归,心神易不定。秋暝,你该好好休息,本君暂停你的职务也是为你好,过段时间会还你的。”
谢秋暝低眉不语。青珩倒是眉眼温和,端起杯将新茶浅抿入口,从容揭过,回归正题:“说起这枚星子,本君一直有件事很好奇,既然你来了,可否为本君解惑?”
谢秋暝摊手示意。
青珩道:“这么多年了,本君想不明白你为何要为了一个凡人破例。以本君对你的了解,你并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为了她领三道雷劫,你可知旁人怎么说你?”
谢秋暝微微一笑:“倘若当年君上没有下诏关押二殿下,此刻站在这里的应当是他。君上,你觉得呢?”
青珩不留痕迹动了动眼眸。
多年前,天界二殿下叶寻光下凡历劫,曾与一女将军有过一段情缘。可造化弄人,女将军战败被俘,等到救出来时早已中了邪曲,魂魄尽碎。
当时的叶寻光并没有放弃,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收好心上人的一点残魂。那些年里,他除了做这件事,再没有其他目标,神官们都说他脑子也留在了那场劫里。
终于有一天,叶寻光带着收集好的魂跪在琉璃殿外,恳求帝君能许他养魂,送之往生,算是为这段情缘有个圆满了结。
生老病死自有定数,养魂算是逆天改命,在天界是重罪,更何况这个人是凡人。
那夜的星轨空无一星,人间陷入真正的长夜。
青珩当然没有答应,叶寻光却执拗,就这么一直跪到了第二天。来往行人不断,他从未抬过头,像是在为自己的罪孽忏悔。
天欲破晓时,一人踱步而来,接过盛装碎魂的聚魂灯,将叶寻光惊醒。
叶寻光抬起头,天光迷眼,来不及看清是谁,就先看见一身比火还要烈的衣服。
“殿下,起来吧。”
那人对他这样开口。
那天,白日勾勒三千祥云绵延,说不尽爱恨离别。
谢秋暝接下这等差事,青珩什么也没说,一道旨意,三道惊雷,砸消停所有非议,也硬生生砸弯了朱雀的骨头。
谢秋暝同样花了很长时间休养,具体多长时间已然没人在意。
很多人在意的是,为什么呢?
“救一个凡人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因为这样,二殿下永远会欠我一个人情,他要是还不上,会有别人替他还。”
二殿下还不上,还有大殿下;大殿下还不上,那就交给了青珩。
总归欠在这里,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再简单一些。我就是这么一个人,君上难道不清楚吗?有些事总要有人做的,不然摆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谢秋暝唇角淡去弧度,凤眼微弯,似笑非笑:“至于旁人如何看我,那是旁人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青珩不免揶揄:“他们可是给本君上了不少折子,你当真不在意?”
谢秋暝这下真笑了:“他们的折子,有我朱雀殿的台阶高吗?”
青珩放下杯盏,弯眉轻叹:“你啊。”
青珩想不通为什么叶寻光会痴恋至此,同样想不通谢秋暝竟然能拿命去在他眼皮子底下求一个“欠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