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秋暝从牙缝里喷出冷笑:“……要!”
青灯燃起,渡船悠悠而荡。
这停顿几秒的时候,船尾遭了一人上船,惹得整船一动,荡漾开的波纹催开了方圆几里的白夜离恨花,灼灼生华。
傅杳离蹲在船尾把不小心垂到水里的头发拎回来,清俊眉眼比离恨花更清透明冽:“你看,你还是等我了。”
谢秋暝扭着头看花不看他,撑着下巴恢复矜贵样:“傅杳离,我与你能乘一条船,自然也能把你踹水里。”
如果不是他这话仍然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
傅杳离笑而不语,就着姿势坐了下来。
忘川水静声流淌,沿途盛开的白夜离恨花遥遥相对彼岸的赤色丽花。
花开不见叶,叶落方绽花。生息调转,两不相见。
傅杳离盯着那忽明忽暗的青灯,听到摆渡人轻声开口道:“见到二位,老朽才想起来,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来渡忘川,带着一缕残魂。”
傅杳离接道:“他也来养魂?”
“手提残魂入黄泉,还能是为了什么。”摆渡人笑叹着撑船,挥手让那青灯更亮,“但他失败了。”
傅杳离看了眼旁边的谢秋暝。
谢秋暝便问:“何人?”
摆渡人摇摇头:“只记得他出通冥桥也花了很长时间,不同于这位公子的情况……那会儿,约莫是他身上的仙气太淡了。”
仙气太淡了?
谢秋暝眯起眼。
摆渡人乐呵呵地吹开面前的薄雾,一竹竿下去,行舟更快,“倒也是福大命大,否则只怕早成一缕亡魂了。”
谢秋暝道:“老伯可知是什么时候?”
摆渡人继续摇头:“年纪大了,哪能记得住?”
谢秋暝沉默。
神官的魂魄皆留存于北冥等待谢秋暝引魂,只有凡人的魂魄才能入黄泉。而黄泉唯有仙都神官得了青珩的诏令方能进入,这样的神官绝不可能仙气淡泊。
除非那人是出了什么事,导致仙气短暂滞涩或……枯竭?
谢秋暝想到了某位大情种,一阵牙酸。
若是他好像也不是不可能了。
“想不到仙都中还有此等人物。”傅杳离感叹,“为一人至此,着实难得。”
摆渡人又呵呵笑,语气意味深长:“老朽觉得,很多时候情爱已不重要,无非是图个心安。”
图个心安?
谢秋暝盯着青灯,余光有傅杳离的一抹墨蓝衣角,落到这样的光下,泛着淡淡的紫。
可能吧,就像他原本根本不打算救傅杳离的。
这世间棋子千千万,可供他使用的亦不在少数。傅杳离这枚棋子虽然品质绝佳,但相当不听话,不可掌控的因素太多,他何必给自己找不快活?
然而当时他自琉璃殿归来,失神独酌,漫步至灵泉,突然看见灵泉边一个人一身的墨蓝衣裳都被血泡透了,也是这样泛着淡淡的紫。
他鬼使神差般盯了很久,想,这人是不是要死了。
那人却硬是吊着一口气没死。谢秋暝看得入迷,忍不住走近了些,那人立马伸出苍白的手紧紧拉住他的衣摆,拉了一下就松开,像是怕弄脏,费力地想睁开眼,动了动嘴唇说着什么。
谢秋暝没听清,靠近放低了身体。
「救我……求你……救我……」
沾满鲜血的手终是紧紧抓上了他的衣摆,犹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万般祈求。
谢秋暝完全忘记自己为什么要伸出这个手,事后清醒发现还是个大麻烦,差点没一口气憋过去。
现在想来,好像找到原因了。
即便这个人不是傅杳离,他也会这么做。不过举手之劳而已,而他可以图个心安。
谢秋暝暗暗叹气。
下次不许再图这点东西了,谁知道是人是鬼。
船很快就到了岸边,这里的彼岸花更多,几乎蔓延成了血海。谢秋暝先下船,孤身立于忘川河畔。
夜风奔过,催动白夜离恨花开。雪青辉光下,他一身红衣都仿佛染上哀色,理不清的暗沉。
傅杳离安静在谢秋暝身后,像很多次那样远远看着。
很多次,他都这样看着这身红衣消失在眼前,如同一阵抓不住的热风。
「下次见。」
恍惚间,他又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心被一只手狠狠握住。
是他要和他道别的。
「谢言欢,别回头。」
也是他让他不要回头的。
傅杳离睁着眼,一下也不敢眨。
他听完司徒明月口中的碧落黄泉,这才知道宿命轮回原是这般残忍,执念渡不过忘川,缘浅就此生不换,又何尝不是一种自欺欺人。
凡人的魂魄皆休于忘川,或沉或散,有了结局。可谢言欢和傅倾酒不过是他与谢秋暝的一段过往,连奈何桥都无法到达,带不进轮回,来不及看一眼彼岸离恨。
这样一看,也算是永不分离吗?
这场意料之外的“重逢”甚至没有话本里苦苦挣扎的久别,或许正是因为意料之外。
大雾四起,那抹红变得越发模糊。傅杳离的眼睛睁得发酸,缓慢垂眼,将要闭上——
“叮铃。”
铃音穿过薄雾,清脆至极。
傅杳离猛地抬头,看到大雾被一阵热风吹开,满境飞花里,谢秋暝回过头正看着他,一双眼平静如水。
发丝乱得厉害,不断打在眼前,却将人影勾勒得越发清晰。
傅杳离搓了搓细颤的指尖,拨开眼前的发,抓住了这阵热风。
心里的酸痛变成前所未有的悸动,化作接住这人时未能说出口的话:
“别怕。”
他姗姗来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