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黄泉拿到星子后,二人动身前往北冥。谢秋暝须在那里将星子引入天,再由夜神接手布轨。
路上途径海域,乘舟而行,入眼同样大雾弥漫。
谢秋暝问道:“你说你的北冥玄铁是鲲神所赠。”
傅杳离唇边漾开笑意:“还是想知道?”
谢秋暝掀起眼皮,不说想也不说不想,只是安静看着,半晌后忽然道:“你那日自北冥登天,他不可能不知道。”
只是放过了。也许是察觉傅杳离不带恶意,也许是觉得,傅杳离帮的那个忙一件北冥玄铁也不够。
正因如此,谢秋暝越发好奇。
傅杳离觉得谢秋暝这人真是在一些很奇怪的地方执着,而且还不明说,总是旁敲侧击明里暗里的,不知道在别扭什么。
“想知道就说出来嘛,你说我就告诉你。”
傅杳离把耳朵靠近些,期待这人能吐几个字,结果等了半天就等到谢秋暝捏住耳朵尖,把他拎远了些。
傅杳离:“真不想知道?”
谢秋暝:“……”
傅杳离:“你只要说我就告诉你,真的,我不要你告诉我什么。”
谢秋暝:“……”
傅杳离转过脸开始玩水。北冥的水很凉,但傅杳离的手比它更凉,泡着竟觉温暖。
他玩得正起劲的时候,一根手指不轻不重敲了船身三下。
“想听。”谢秋暝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
傅杳离回过头,谢秋暝已经收回手端坐,与往常无二,好像刚刚说话的人不是他。
逗鸟讲究点到为止。傅杳离故作深沉压低声音道:“八百年前,你可记得发生了什么?”
八百年前?
谢秋暝蹙眉,数秒后方愣神道:“黑蛟?”
傅杳离轻轻“嗯”了一声。
蛟栖大湖深渊,千年渡劫时吞雷珠可化龙,为半神半妖之兽。此兽不入神籍,游走于神妖之间,多以传信消祟,降洪免旱。
创世之时,青珩点将入天,黑蛟一族得此殊荣,统领天下湖渊。
然,八百年前,黑蛟笼络祭月意图以下犯上,血洗山川大泽,涂炭四海八荒。青珩闻之大怒,召众神前去镇压,至全族覆灭,尽数被屠。
那时谢秋暝亦在其中,亲眼见过尸横遍野的人间,几度拿不稳手中的枪。
“黑蛟灭族时有一条幼蛟跑到了北冥,我当时正好路过,本想着顺手宰了,谁知道洛明朝居然亲自现身拦了下来。”
傅杳离摊手耸肩,指着耳钉,眼中隐约有看不透的愉悦,说出后半段:“他比你们有善心,不想和我大动干戈,求我放过那条幼蛟,不要告诉任何人。他给了我北冥玄铁来压制体内的冤魂,我呢,本来就没打算多管闲事,礼尚往来,自然可替他瞒住。”
谢秋暝道:“你还真是热心。”
“在下相信好人有好报,我告诉你了,你也不能说出去的。”傅杳离指尖拂水,在水上画出一条飞星,“我问洛明朝,为什么要留个罪孽在自己身边,你猜他怎么说。”
越靠近北冥海中心,气温越低。小舟被谢秋暝施了法,舟下烈火胜白日,遇水不灭,足以屏退这些寒气。
海天相连之处,大雾弥漫,散着淡淡的光,雾气遇船则避,自行让出一条道路。
傅杳离没得到回应也不在意,往谢秋暝身边挪了挪,藏起冰凉的手,道:“他说,北冥太孤独了,他想找个人说说话。”
人间最北端是一个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与泠泠月光相伴,四季轮回成了荒唐。这里没有暖色,只有漫无边际的水和昏暗;没有人,只有镇压于水中的神官亡灵,不断徘徊。
海水阴极,非常人所能承受的彻骨寒凉,哪怕处在濒临的界限上,都会被扑面而来的寒气冻得发抖。
而一旦有外界力量打破这片寂静,便会搅乱阴阳平衡,亡灵倾泻逃窜,人间或将大乱,陷入浩劫。
人们叫这个地方,北冥。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数万年来,这里都由鲲神驻守,负责压制北冥水中的魂魄,等待朱雀引魂入天。其压制的方法,就是用自己的魂魄去抵抗,稍有不慎便会被撕成碎片,终无来生。
因此,鲲神大多时候都在沉睡,在三生大梦里化蝶飞出。
传闻鲲神本是没有名字的。他奉命驻守北冥,在入海前化鲲。
那时恰逢人间四月天,风吹花落,为他卷来大片旖旎。鲲神神心初动,在江南折下一枝杏花和一枝海棠,一路带到北冥,仿佛与人间许下一个约定。
夜听春雨,深巷明朝。
洛明朝这个名字,便自此而生。
海雾终于散去,显露海水正中央的一面琉璃镜,照影人间四季,点起为数不多的异色。而此刻,已是隆冬。
但傅杳离的目光并没有被这枚镜子吸引,瞪大眼,惊讶道:“这是……”
谢秋暝:“晚夜海棠。”
镜旁栽了一棵硕大无比的花树,周身泛着月白的灵流,莹莹似日,湛若冰玉。
这是北冥神树晚夜海棠,是当年鲲神从人间带回的那枝海棠所生。万年的月光浇灌,让它成了养魂疗伤的良药。
杏花死去,海棠竟存。仿佛在告诉洛明朝,这孤苦长夜,不至于太过难熬。
船只抵岸,谢秋暝起身扔下一块玉佩,对傅杳离道:“你待在船上,别乱跑。”
玉佩自带温火气息,触之则热,在这凉意肆虐的北冥也能挣出方寸之地的滚烫,一同形成了一个屏障,阻挡有人发觉傅杳离的存在。
傅杳离把它挂在手上荡来荡去,顺势躺倒:“不乱跑,等你回来。”
谢秋暝轻微地挑了一下眉。
傅杳离翘起唇角,尖尖的虎牙若隐若现:“怎么,我难道不是一向很听话?”
谢秋暝实话实说:“没看出来。”
傅杳离撑起上半身,拉住谢秋暝的衣袖晃了晃:“那就多看看……喂!”
谢秋暝动作迅速屈指敲他头,趁机跳下船,回过脸抿唇,似乎很轻的笑了。
“……”
卑鄙小人,又拿脸祸害人。
傅杳离气得直咬牙,紧紧握着那玉佩,被凹凸不平的花纹硌到手,这才发现上头竟刻着一朵含苞待放的梨花。
他微微愣神,第一次面上生了无措,惊觉玉佩生得这般热。
晚夜海棠落下了很多花瓣,纷纷扬扬的,似落了一场雨。
相隔数尺,谢秋暝看到树下之人朝自己这里转过头。清白的衣,月白的发,让人想到一捧拢于掌心的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