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略微颔首,舒展清清眉目,道:“火神大人来迟了。”
谢秋暝点头回礼,拿出匣子,道:“抱歉,雾气较之往日甚浓,耽误了些功夫。神君可是有什么不适?”
洛明朝摇摇头,笑道:“无妨,大概是魂灵察觉有人靠近而产生异动,休息片刻便好。二殿下已在布星台等候多时,我在一旁护法,大人只需即刻引魂。”
谢秋暝应声走向琉璃镜。
木匣轻启,泛紫的星子在谢秋暝的灵力引导下缓缓飞出,金红光芒耀眼异常,犹似夕阳晚照。大雾起合四散,巨鲲灵体一跃而起,千里长翼划破禁制,引调入天星河。
两股灵力交融之际,一个女子的生魂渐渐浮现,英气清丽,便是叶寻光的心上人了。
这个破例进入星轨的凡人,想来自己都没想过有一天真的成了凡人口中的长生不灭,不知作何感想。
谢秋暝仰头沐浴倾洒的星月,足尖一点化作朱雀。金红羽翼扇动终年不散的大雾,所到之处烈火紧随,于眨眼间带来白日的温暖。
这是北冥唯一有机会可以看见“白日”的时候,如梦似幻。
随着朱雀展翅引星过海,海底同样涌现斑驳光色,一份份滞留的灵魂从深处浮现,成了照亮前路的明灯。
鲲雀相和,驮载着明星入天,来到自九天垂落而下的灵泉之水的入海口,朱雀引颈长鸣,厚重的云层被白日烈火烧出缺口,泄露出九重天上的金色神光。
残阳晚照,黎明终至。
鲲灵停留在灵泉入海处,看着朱雀牵星逆流而上,哀鸣肆意,翻尾坠入海底后消失不见。
飞流的灵泉水冲刷着星子,洗去过往种种尘埃,使其澄澈如初,最后在白日烈火的保护下一路被送至天门,接入早就准备好的星轨里。
朱雀敛翅下坠,落地变回人形,踉跄几步被洛明朝扶稳。
天光四合,海水重新归寂,灵魄隐入海底,等候下一次引星入天。
远处小舟之上,墨蓝衣袍的男人由躺改坐,仍是掩盖不住眼中的震撼。
引魂是九重天的特别任务,除神明之外几乎没人能知道具体什么过程,多是在话本里添油加醋描绘几笔,神秘色彩很重。
话本傅杳离看过,当时觉得这群作者想象力可真丰富,若真是看见过魂魄,估计就不会对引魂有多大的期待。
因为魂魄没有温度,也摸不到,体无灵脉的人连看的机会都没有,十指合拢也就像是摸到一阵凉风罢了。既是如此,引为星子也应该没什么特别的。
但今天傅杳离改变主意了。引魂就像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哀歌,独属于神明。
成神可真好啊,连死了都有人永远仰头看着。
他盯着那险些站立不稳的人许久,曲起手指叩响船身。不消片刻,身旁的海水就搅动起水纹。
“去吧。”
傅杳离沉声开口,墨绿眼眸中倒映出玉佩的暖光,再往深处,却是冰冷。
水纹荡漾出圈圈涟漪,而后归于寂静。
傅杳离闭眼把玉佩放到一边,翻了个身。
星子归位已成,谢秋暝让傅杳离先回朱雀殿,他自己还要去叶寻光那里看一眼。傅杳离依言而行,在骑上毕方时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看。
仿佛是感受到他的目光,谢秋暝又转过脸,带动耳坠的流苏轻摇,没有什么表情,
偏偏是没有什么表情。
“……”
傅杳离拍拍毕方的头,离开了北冥。
他按照谢秋暝之前告诉他的路线返回,施法隐去身形,避开巡察的神官与仙侍,平安无事地到达了灵泉边界处。
然而,毕方还没来得及落稳,一阵凛冽的寒风突然袭来!
傅杳离神色一变推开毕方。落地的同一时间,小腿遭到鞭子抽打,顿时皮开肉绽,森然见骨。
直逼肺腑的疼痛瞬间让他皱眉闷哼,大量寒气从伤口处爬入内里,傅杳离一手按住伤处将寒气逼退,一手施法将毕方藏于袖间,轻轻拍了拍。
雷伤未愈,他的灵力受限,连压制寒气都几乎拼尽全力。然而,来者用了至少六成功力,断腿事小,他竟差点被这一下打得魂魄受损。
“灵泉非妖族领地,妖王何故漫步至此?”雾蓝衣袍的男人抽回青色长鞭,冰雪般的一张脸尽是漠然,“竟然连云狱都未能拦你。”
傅杳离咽下一嘴的血,辨认出那条鞭子便是传说中的神器青云,脸上倒是还能笑得出来:“好久不见,江淮月。东海一别,伤可养好了?”
但心里已经开始为自己这泼天的霉运烧高香:流年不顺,阴沟里也能翻船。很不走运,江淮月看起来比谢秋暝还没礼貌,照面都没打先来一鞭子。
青云鞭乃龙皮所制,杀伐之气深重,抽直可成三尺长剑,人称云锋斩烈雪。
此鞭凡触碰即有寒毒入体,自内而外冻结心脉,就算不被打死,迟早也会被冻死。傅杳离其实没挨过,没想到挨的第一下就如此落魄,真有些丢人。
他现下的灵力也只够暂时压制,身上已经开始不受控制打颤,所幸并不明显。
傅杳离那句话扔过去是摆了明的挑衅,果然霜气更加肆意,将二人的身影都快吞没。江淮月眸色泛蓝,冷道:“本座并不想在这儿惹出动静。”
傅杳离沾着满手的血慢慢站起身道:“那可能有点难,我叫一嗓子,少说也得传到南天门。”
江淮月此人做事极为妥帖,诛杀妖王这么大的事,一定会以缉拿优先。毕竟,暂时活着的妖王比死了的更有用。
所以他不会死,至少现在不会。
傅杳离反手召出一把玄色长刀,横在身前,粲然一笑,个中之意不言而喻。
“所以,明白了吗江大人?你若是不想闹出动静,只有死人才最安静。”
事已至此,江淮月终于有了愠色:“放肆!”
尾音犹在,傅杳离眼里映射出无边的霜白,又被按不住的杀意代替,竟比青云淬染的冰雪还要冷。
江淮月抬手蓄力,长鞭极速抽杀而来,当真斩雪破风,近在咫尺!
生死一刹!
傅杳离的眼眸动了动,将欲提刀时突然听到比这抽杀更快的破风声传入耳朵,尚未回头便被一股巨力拉开数尺,揽入一人怀中。
他本能闭眼,视野里最后看见的是烈火的颜色。与此同时,一声闷击入耳,重重打在什么东西上面,但并不是他。
好像一同打掉了整场闹剧,嘈杂尽被隔绝,心尖空悬。
傅杳离僵住身子,愕然抬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惊魂犹在,喘息未定,揽着他怒声朝那头喝斥道:“江淮月!!!”
直冲肺腑的浓郁桂香在这一刻冲入傅杳离的五脏肺腑,傅杳离后知后觉反应,那是谢秋暝的翅膀。
谢秋暝用自己的翅膀挡下了江淮月的青云鞭。
他抓住谢秋暝的胳膊,想去看看,突然心口剧痛,两眼一黑——
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