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鸟一族就这样被灭了,轻轻松松,甚至连手都不用动。
寒鹜殿的气氛更加沉重,几乎到了水汽能结成冰的程度。站在傅杳离旁边的顾兰亭也拧着眉,脸色不善。
其实傅杳离这个妖王当得已经是很不上心了,他一般懒得管。可妖王终究是妖王,能坐稳如此久的,绝非良善之辈。要怪也只能怪傅杳离藏得太好,日复一日麻木了众妖,直到有一天像现下这般——
才幡然醒悟。
不是傅杳离脾气有多好,而是他懒。
只要他想,随便哪只妖都可以是下一只玄鸟。
顾兰亭在意的并不是什么死不死的,他能感觉到王上这一趟回来心情不是很好,就像是那种憋了很久的气,正好找到了个发泄点。
毕竟以往,傅杳离很少这么狠。
顾兰亭吸吸鼻子,闻到他身上的药味也很重,想来肯定是登天受了伤,又恰逢辞风作大死,一桩桩撞在一起了。
心情不好的傅杳离是他都不敢乱惹的。
但。
顾兰亭小声尝试道:“王上。”
他的声音像是一道化冰的火,傅杳离闻言抬起脸,已经没有先前的狠厉,温和眉眼:“等玄鸟回来,跟着他,之后就知道了。”
顾兰亭乖乖点头。
“辛苦你了,亭亭,去玩吧。”
傅杳离音调缓缓拉长,弯起唇角,眉梢都浸了笑意,又是那副人见人爱的风流公子样。
顾兰亭有些泄气。
但。
但傅杳离总会这样,自己把自己调理好了,连个说话的机会都不会给旁人。
人的承受度是有限的。顾兰亭很怕,很怕有一天万一傅杳离没能控制住,他该如何拉住他。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王上,南诏那边送人来了。”
南诏?
傅杳离仔细想想,南诏离影熄甚远,几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这会儿突然送人来无非是讨好,那是讨个什么呢?
顾兰亭适时接道:“南诏最近内斗,送人来的是那地方的兔妖,听说快灭族了。”
这真是有意思,这是把他当救世菩萨呢。
可哪个菩萨是天天都洗不干净手上的血的?这菩萨拜得容易,托起却很难;真要托得起来,总有一天也会摔得粉碎。
阎罗差不多。
傅杳离并不是什么心软的人,最近也没什么心思放在温柔乡里,习惯性问道:“见过吗?”
顾兰亭微微一愣,明白他是问那兔妖,道:“看过一眼,红衣白发,挺好看。”
傅杳离的脸色微变,若有所思眯起眼,顾兰亭便懂了,挥手让所有妖退下。
他这样阴晴不定是常有的事,众妖当即识相告退,顾兰亭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还不忘带门。
寒鹜殿只剩傅杳离一人,他抬手把殿内乱七八糟的味道全散了,闭目养神。
不多时,大门悄悄开了一条小缝,花香乱入,带着南诏特有的蛊惑。
如顾兰亭所言,兔妖生得一头雪色的发,足系金铃,红衣似枫,一具少年人才有的单薄身子,轻巧地跑来。
每跑一步,那铃铛就响一次,直到噼里啪啦追到傅杳离跟前,抬起一双圆圆的眼睛讨好地盯着,抖抖耳朵。
傅杳离睁眼时便见到这幅场景,目光在兔妖额中的花钿上停顿许久,问道:“为什么画这个?”
兔妖诚实道:“好看。王上会喜欢吗?”
不喜欢。
傅杳离觉得这花钿俗之又俗,远不如谢秋暝额上的火纹好看。
不只是花钿。一样的红衣白发,一样的金铃,穿在这只兔妖身上也没有谢秋暝半分的惹眼。
……谢秋暝?
傅杳离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落在兔妖眼中则是稍微皱了皱眉。
楚楚可怜的兔妖以为傅杳离不喜欢,想也不想就要擦掉花钿。纤细的手腕刚抬起来,就被傅杳离握住。
“好看。”傅杳离道,手顺兔妖的腕子摸到那张水灵的脸上,停住了。
“为什么要擦掉?”
兔妖撇撇嘴,表情委屈巴巴的:“好看也没有用,王上没有说喜欢。王上不喜欢的东西,当然是没什么留着的必要。”
他说得很认真,一点也没有假话的意思。
傅杳离笑了一下,张开胳膊,让小兔子扑了个满怀。
兔妖身上除了花香还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冲入鼻腔挡也挡不住,对闻惯梨花香的傅杳离来说,太腻。
南诏多蛊术,这种味道正是这只小兔子在下蛊。
谁不想傍上靠山一劳永逸呢。傅杳离不愿意做菩萨,但当个善解人意的普通人还是够格的。
比如,至少不要灭了这小兔子的一番心思。
兔妖在碰到傅杳离时就在颤抖,可能是太紧张,也可能是兴奋。傅杳离温柔低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兔妖红着脸不说话,只黏黏糊糊地蹭着傅杳离的脖子。白皙粉嫩的胳膊顺势环上,小心翼翼亲上傅杳离的侧脸,发现没有遭到拒绝后兴奋地垂下柔软的耳朵,摆出极为顺从的姿态,接着去亲傅杳离的下巴。
那团毛茸茸的尾巴扫过傅杳离的大腿,隔着裤子都带来微痒的触感。
炽热的啄吻在傅杳离唇前停下。呼吸缠绵间,兔妖半睁着眼轻轻叫道:“王上,你听到了吗?”
傅杳离道:“什么?”
兔妖晃一晃腿,清脆的铃铛声传开在傅杳离的耳朵里:“王上,南诏的花香,都在这铃铛里了。”
叮。
傅杳离怔然失神。
冥冥之中,他似乎真的闻到了花香,却不属于南诏的春和景明。
那味道苦涩无比,又凛冽非常,随着一阵喧嚣的风声,猎猎翻耳而过,落下绵延不绝的花雨。
「殿下,北疆的风雪,都在这铃铛里了。」
*
夜里总是很冷。
鹤离九年的春天,是大燕立国以来最冷的一个春天。
新都的土地远远比不上燕都的肥沃,花同样没有燕都的漂亮,战乱兵戈下,已经没有多少能开放。不过,也没有多少人愿意去欣赏,这倒是不算太糟糕。
花需人赏,花需人爱。
傅倾酒在新都的王府很小,小到没走几步就能撞到墙。这里栽不活梨花,傅倾酒尝试多次无果,只得作罢。除此以外,他一天当中花的时间最多的地方就是院子。
他坐在院子里,盯着屋檐上悬挂的一只空空的鸟笼,日复一日。
原本那里住着一只小玄凤,大战刚开始,傅倾酒就把它放走了。或许是怕它困死在这个角落,或许是想,它也许可以带着自己的一份念想远走高飞。
然而,傅倾酒并没有死,玄凤却去而复返,被路过的野猫逮到。
高墙上的残羽被风吹落,落在傅倾酒的姗姗来迟下,像一个说不出口的道别。
他没有小鸟了。
谢言欢说,他会变成小鸟飞回来的。
可是没有一只鸟会为这只鸟笼停留。
直到这时候,傅倾酒才会一次又一次意识到,谢言欢真的死了。
和萧然,和司徒清,和那么多人一样死了。
他已经忘了那天后来的事,等醒来时,就已经到了安全的新都。他没有再见到谢言欢,只是听说已经安葬,以王侯之礼,葬在谢家的祖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