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倾酒高兴地想,谢言欢,你终于回家了。
但是我被留下来了,留在这个没有你的春天,你连看都不来看我了。
谢言欢留给傅倾酒的东西不多,算来算去也就长命锁与一只铃铛。
还有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傅倾酒摸了太多太多次,那句“下次见”,变成他可望不可即的幻梦。
谢言欢,我们的下次,在哪里呢?
这个答案,傅倾酒知道自己等不到,仍在一遍又一遍询问。他问过高墙,问过流风,问过人来人往的年岁,似乎这样就能证明,还有一个得到答案的机会。
他开始怀念从前。谢言欢死后,那些错过太久的旧忆涌入傅倾酒的脑海,弥补上他心心念念的十九年。
可时间从来不会为谁停留。傅倾酒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弱,最严重的时候在同年的夏天。
雨下了一整夜,他躺在床榻上也咳了一整夜,最后蜷缩起来,迷迷糊糊的,又想起当年。
他知道,他的病好不了了。
那夜后,傅倾酒开始编写一份小传。
他的,或者说,他和谢言欢的。他将过去丢失的记忆一件件记录下来。琐碎的,微小的,曾经忘掉又失而复得的,珍重至极。
春去秋来,冬天又到了。
那年的除夕,新都下雪了。
傅倾酒站在大雪中,将鸟笼从廊上摘下抱在怀里,然后用尽全部力气把它砸了个粉碎。
“谢言欢。”他眨巴着眼,在暴雪里滚下一滴眼泪。
“今年除夕,下雪了。”
*
傅杳离避开兔妖的吻,惊得兔妖僵住身子,不知所措。
“王上……您不开心吗?”
傅杳离摇摇头,脑子乱得很。现实与那场旧梦交织在一起,就在刚刚,差点就要把他生吞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好像你明明知道这样做不对,却还是控制不住去想、去念,等到再反应过来,早已一身冷汗。
红衣,白发,铃铛,花香。
一个个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东西组合在一起,出现在一个陌生的人身上,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某个姓谢的。
傅杳离无声笑了笑,张开双臂后仰靠在柔软的王座上。
他很清楚意识到,自己其实从来都没有放下过。
就像那枚铃铛,在谢言欢走后就撞掉了里头的铃锤,再也没有响过。
可那又怎样呢?
傅杳离挥手让兔妖退下,在殿门闭合声里闻着自己一身的甜腻,良久才把心思拎清楚,喃喃道:“差点。”
他到底不是傅倾酒,一如谢秋暝终究不是谢言欢,横在他们俩中间的是宿敌身份和共同的利益,何必再沉溺于一场幻梦。
差点就着了道。
灯火明灭葳蕤,揉皱了殿内凉色,汇聚于墙上的星子当中,莹莹生辉。
空无一人的大殿,傅杳离闭上眼,心头那点异样化开、变淡,最后彻底消失,神色微微黯淡。
窗外,暗鸦掠过,穿过一片薄雾。
……
北冥神域。
洛明朝醒来见一条漆黑的蛟盘在水边呼呼大睡,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鳞片有些硌手,但已经收起来了,倒不至于划伤。
黑蛟缓缓睁眼,一双灯泡似的眼睛与洛明朝四目相对。
“睡在这儿多久了,怎么不回去?”
黑蛟哈欠连天,干脆得寸进尺,把头靠到洛明朝的手上,道:“七天,你这次睡了七天。”
洛明朝垂眸无奈:“做了太久的梦,一时竟分不清该何时醒。下次不要等……”
话未说完,一枝杏花被送到了眼前。黑蛟化形成人,竟是个身量极高的黑衣少年,面容清俊,灰眸恬静,全然不似本体那般恐怖。
他微微低着头,看着诧异的洛明朝,有些得意。
“阿朝,你是不是梦到了这个?”
洛明朝偏头望向海水正中央,琉璃镜内正是春日。
唐执挥挥手让他拉回视线,笑道:“梦里的哪有当下的好看,你闻,还有花香。”
他说得不假,杏花上还带着水珠,才经春雨洗涤,娇嫩非常,艳丽芬芳。
洛明朝终于反应过来,皱眉问道:“你哪弄来的。”
是了,他们都得在这儿寸步不离,何谈去人间折花?
唐执一看他有些不高兴,连忙解释道:“我没有跑出去,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待在这儿。是我遇到了妖王,顺便拜托他带了一枝。”
洛明朝愕然:“你在哪里遇到妖王的?”
唐执道:“就是火神大人引魂那日,妖王也来了。阿朝,你不知道吗?我以为你知道的。”
谢秋暝和傅杳离?
火神和妖王?
在一起?
来了北冥??
洛明朝头痛欲裂,接过花继续训龙:“以后没事不要去打扰妖王,他脾气向来阴晴不定,指不定哪天就把你打回原形了。”
唐执一听他这样说就知道这事儿算是这么过去了,歪着头像方才那般轻蹭洛明朝的头发。
“阿朝,你说你喜欢,所以我才去求的。”
洛明朝拍拍唐执的头,救下自己可怜的头发,心里一阵叹息。
时间可以消磨殆尽所有东西,几万年一个人的孤独,他活得近乎麻木。
万物生长皆有其规律,他的生长,便注定远离喧嚣,封存在一个与世隔绝的雾里。唐执的出现就像撕开了这层雾,带来天光乍现,让他惊觉原来周身这般冰凉。
洛明朝几乎不曾见过阳光,或者说上一次见到阳光的时候,他已经记不得了。所以当这只年幼的黑蛟闯入北冥时,他的第一反应是藏起来。
谁承想……
洛明朝望着琉璃镜。
竟是谢秋暝和傅杳离。
当真命运弄人。
杏花被洛明朝抱在怀里,衣袖上都沾了水,湿漉漉一片,他却毫不在意。寒风吹拂起神明月色的发,惊动银眸里的雾霭沉沉。
“小执,你看过人间的杏花么?”
唐执摇摇头,替洛明朝理好鬓角的发,再次对上那双银色眼眸时,竟发现满含笑意。
他有些愣神,于是脱口而出:“等以后你愿意离开的时候,我带你去看。”
似是随口一说,放在此刻,又好像载满了真诚。
羽睫轻颤,继而平和。洛明朝抬手摸了摸唐执的头,蓦然笑了。
“好。”
琉璃镜中已是深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