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叶枫城笑得整个人都倒在地上打滚,把谢秋暝气得炸了毛,直接拎着人扔出三里地。
先前的热闹渐渐平息,窗口还有几盏灯没来得及收回去,灯内烛芯几近燃尽,在夜风里发着幽幽的光,为转瞬即逝的热闹作证。
谢秋暝的余光瞥见琉璃镜内倒映出黑发白衣的青年,与他当年尚留于此地时的模样有几分相似,愣了愣,盯了很久。
这座他曾经停留过的故城,有着和他同姓的人,甚至是如出一辙的官宦人家,却是天差地别的不同。
这才是真正的物是人非。
谢秋暝无端想,若是当年他也有谢灵的几分幸运,有着他那样的自由,或许会比他还要纨绔阴毒。
不会飞升,不会灭门,活过短短数十载后两脚一蹬,也算是快活一辈子。
人活一世,不就图个快活吗?
可他知道,他不会有这个“若”,也不会走上这条路。
谢秋暝的目光从镜子上移开,投向西南方。
今年金陵城的桂花好多,那么明艳的颜色失去光亮后落在地上,竟有几分鲜血的赤色,诡谲美丽,犹如多年前的那个夜。
原本不是这样的。
记忆中的一方院落,院里有很大的一棵桂花树,香味浓郁却不腻人,是这城里唯一的一棵。
他站在屋檐下,静静听着树下的女人低首敛眸,素白指尖翩飞,拨动着箜篌上细细的弦,一身的青衣,比月光还要干净。
女人忽然抬起脸,与他四目相对,艳丽温婉的面,像极了江南新开的白荷。
「小秋啊,好不好听?」
和他长得那么像。
谢秋暝摸上脸,指腹从眼尾一路划到脸颊,停下,片刻后,带上些许愠色与绝望。
看来下次真得捏再丑一点了。
再有一盏茶的时间,子时钟声响起,最后的花灯也熄灭,长街恢复到深夜的死寂,空空荡荡。
谢秋暝吹了太久的风,这会儿觉得有些冷,伸手去关窗,指尖却停在了半空。
他低垂的眼不轻不重装着对面廊下的人。
戴着狐狸面具的青年侧身靠着栏杆,手中玉色的笛成了夜里唯一的亮色,不知在看什么。
他没有注意到这头的凝视,看的方向是谢秋暝刚刚看的那个方向,重重高墙锁住秋深。
在看谁呢?
谢秋暝换了个姿势,趴在窗口想,他能不能吹那首曲子。
像是受他催促,青年举起笛子放到唇边,刹那间玉笛横吹落声,坠落悠长绵延的哀叹乐音,犹如久徘尘世的离人。
风惹闲花落,满树桂子倾覆成雨。青年长发微动,绯红发带乘风轻扬,缀出唯一的颜色。
比竹笛更凉,比水笛更暖,如一场送人好眠的清梦。
「我的刀,叫清梦。」
年轻的妖王满身杀伐,提起玄蓝色长刀,笑着说出了这句话。
「谢秋暝,你想入梦吗?」
传闻傅杳离的武器是跟着他一起诞生的,惊蛰之夜斩百妖开刃,故而很多人自然而然为其命名:
「百妖」。
谢秋暝在知道傅杳离的名字前先认识了他这把刀,不免好笑——明明是自己的佩刀,居然还要别人来取名字,这是有多不上心啊。
直到这场大战,他才知道是他错了。
「百妖」早已死去,傅杳离也从不需要什么百妖。
谢秋暝缓缓闭上眼,且听玉笛暗飞声。
《长相思》。
这首曲子他只听过三次。一次是年少时,母亲弹给父亲的;一次是在人间梨花开得最好的时候。
还有一次,是在朱雀殿。
那天,落日熔金,他半晌无言。
他好像明白了,为何这个人能给自己的刀取这个名字。
清梦,清梦。
不过是贪图一份清甜的美梦罢了。
谢秋暝关上窗,安静靠着。不知过了多久,笛声渐停。
半晌,他道:“凑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