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受伤的缘故,这般动静下,谢秋暝居然没醒。一团人裹着被子缩在床上,只在门开的瞬间动了一下。
傅杳离放轻脚步走到床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谢秋暝的额头,果不其然烫得要命。谢秋暝浑身都覆了一层薄汗,神色难堪,睫毛颤个不停,代表他睡得并不安稳。
昔日繁杂的配饰尽数摘离,这时候的他素净淡色,唯有额间火纹滴血般浓烈,仿佛是一块易碎的瓷品;不过,那张不近人情的臭脸被高温烫得微微发红,又多出一点活人感。
嗯,可怜见的。
傅杳离这样想,手往下探去,拉开他的袖袍检查。一双手腕已经缠了厚厚的绷带,摸不到骨头,加上面上没有特别大的伤,陆辞云来过也不见得舒服多少,看来这次是内里受了损。
内力受损比皮肉之苦难熬多了。谢秋暝才与他打过一架,虽说傅杳离已将怨气收回,但到底在体内滚过一遭,也不知道有没有养好。
傅杳离本想看一眼什么情况就跑路,真看到了反而有些心软,换个姿势在床边坐下,随着谢秋暝的呼吸拍了拍他的手背。
那会儿在人间,谢言欢也曾这样拍过傅倾酒,会莫名安心不少。
他出神时,谢秋暝迷迷糊糊睁了眼。傅杳离的那只手覆在他的手上,指骨修长,一衬更显苍白,玉一样的干净。
完全是出于本能,谢秋暝翻过掌心,毫不犹豫捉起傅杳离的手,贴于温度过高的脸侧。冷暖对合,指缝互抵,只要稍微弯一弯手指,就能十指相扣。
傅杳离被吓了一跳,一寸寸下移视线,缓慢张了张嘴:“你……”
胡思乱想被空白代替,一下子冲得干净。
……漂亮,忘记要说什么了。
反观某人,竟是坦坦荡荡,眉目舒缓几分。
傅杳离从未见过谢秋暝这幅样子,或者说他根本没想过谢秋暝会有这幅样子:高贵的朱雀被迫收起所有锋芒,乖顺地归附在他的手掌心。
这个人,总是能以各种出乎意料的方式讨到他的心软,都怪这张脸。
傅杳离忍不住捏了捏,谢秋暝贴得更紧,几乎把整张脸都埋在掌心。
傅杳离眼皮一跳。心头那股徘徊多时的温热又涌起,不自觉喃喃低语:“你要不是神该多好。”
给我暖床也不错。
有了丝丝缕缕的寒意降温,谢秋暝的意识终于有些清醒,迷迷糊糊间感觉自己嘴里被塞了什么。
他不太高兴啧出声,这下听到身旁一声轻笑,终于发现自己不是在做梦,眨眨眼,依稀辨别出面前的人是谁,一口气窜上来,瞪大眼连连猛咳,退后靠在墙上才不至于晕过去。
等会,怎么这么甜?
谢秋暝下意识捂嘴,手腕一动疼得整张脸皱在一起,顺势竟把嘴里的东西吞了下去。
那东西绵软,很甜,甚至可以说是很好吃。但是谢秋暝一眼都没看着,心里一阵不安,缓了好一会儿才道:“你给我吃了什么?”
“梨花糕,我做的,味道如何?”傅杳离一身薄衣,披着的外袍早被谢秋暝躲得时候掀得半飞,慢慢把那一半扯回来,一副伤心样,“怎么,方才还抱着我的手不放呢,好薄情的郎君。”
“……”谢秋暝印象里好像有这么个事,可这事从傅杳离嘴里说出来实在是没什么可信度,拽着被子往后又腾了点,“离我远点。”
他满脸都是警惕,生怕面前这个风流债几百年都数不完的登徒子趁虚而入,谁知道还要搞出什么动手动脚的!
傅杳离指指自己的脸:“你脸好红。”
谢秋暝奇也怪哉:“我发烧了不能红点?”
又不自然瞥眼,摸摸脸,重复道:“红点怎么了?”
傅杳离弯眼不语,静待片刻后看见谢秋暝有些惊讶地把眼睛重新睁大了点,又变成那日看到的圆润弧度,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还会这个?”谢秋暝略微挑挑手指,一股灵流从心口择出,俨然是一片海棠花瓣的形状,盯着半晌才辨别出来。
是的,晚夜海棠的灵力,夹在梨花糕里的。
渡灵对有灵脉的神妖来说就是碰个手指的事,但仅限于神和神、妖和妖,神妖之间并不能相互传灵。可是总会有些特殊情况的,所以便不知从哪流传出一种方法,将灵力放到一个载体上过渡一下,神妖便可互通。
这种方法耗时费力,渡的灵也极有限,非常鸡肋;加上神妖的关系日趋对立,更没什么人用了,久而久之,说是失传也不为过。
如今,傅杳离对谢秋暝用了,而且梨花糕就是这个载体。
只是有一个问题……
“晚夜海棠本就是神物,要渡灵直接就能渡。”谢秋暝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幽幽盯着傅杳离,“何至于此?”
这种迟钝表情出现在谢秋暝脸上实在是有点新鲜,傅杳离忍着笑一本正经道:“看来脑子没烧坏。因为我发现,晚夜海棠很甜。”
谢秋暝:“?”
傅杳离:“之前看你买了松子糖,猜你喜欢吃甜的。鄙人没什么长处,只得用点心思在这上面,盼望神君早归,不想误打误撞了。”
谢秋暝面无表情:“我不喜欢吃甜的。”
傅杳离:“你喜欢。”
谢秋暝:“不喜欢。”
傅杳离:“喜欢。不然你把梨花糕吐给我。”
说着还伸出手兜在谢秋暝嘴边。
谢秋暝:“……”
这人好恶心,好无聊,好幼稚。
他脸上的表情变化太明显了,傅杳离这下是真忍不住,大笑起来。他的笑声不大,但是很好听,有一种魔力,让此刻浑浑噩噩的谢秋暝居然没法生气。
也有可能是没力气和他扯。
结果某人得寸进尺:“神君,喜欢吃甜的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以后,我给你做甜点吃,好不好?”
谢秋暝没说好,但就差没把“杀人灭口”四个字写脸上。
怕黑,嗜甜。
这两个藏在谢秋暝身上最大的秘密,轻轻松松全被傅杳离知道了。
他由衷觉得傅杳离是来克自己的,怎么一戳一个准。这要是传出去,下辈子的脸也丢尽了。
他能怎么办?他现在弱鸡一只,只能受着。
……然后脸就更红了,被气得温度高了三个度。
傅杳离把布袋子放到他手边,并没有走的意思,靠在一边闭眼,唇角微微提出弧度。
这个人,生了一张很讨喜的脸,眉目清清,不笑的时候有点冷,可带点笑就很好看。就像梨花,明明寡淡得很,但生在枝头迎风而动就格外漂亮。
那这朵梨花,为何要停在此处呢?
谢秋暝撑起眼睛暗自打量,头脑一热,就这么喊了出来:“傅杳离。”
傅杳离没有睁眼:“嗯?”
谢秋暝尴尬住嘴,把脸别到一边又不说话了。
傅杳离以为他在不满意,想了想,缓慢道:“下次我试试桂花吧,你喜欢桂花,也许这梨花糕你吃着太淡了。就用你殿里的,我好好挑一挑,会比这次更好吃。”
桂花更甜,可掌握不好时候就会发苦。
做点心是个很细致的活,尤其是给谢秋暝吃的,恐怕是个苦差事。
何至于此?只是因为他的脸吗?
两人之间又陷入沉默。也不知过了多久,傅杳离都有些困倦的时候,突然听到谢秋暝道:“不用了。”
傅杳离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眸子是垂着的。
谢秋暝低声笑笑:“殿里的花,发苦。你那里的梨花就挺好。”
如玉如水,风一吹就像是下了一场雨。
傅杳离想,那夜的花才经历过一场真正的雨,败落不少,并不漂亮。
好似能听到他的心声,谢秋暝道:“不是那一夜。”
不是去金陵前的那一夜。
傅杳离的眼睛睁得更开一点:“那你怎么知道?”
他听到谢秋暝轻轻叹息,抬眼与那双凤眼四目相对,陡然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点点温柔。
一点点,足够让他心口温暖肆意,似等到一场风来,眼前白花纷飞若雪。
“有一次奉命去灭妖,路过时看见一树梨花安安静静地开。我没忍住,放慢脚步看了眼。”
谢秋暝指节微叩,握住了那袋梨花糕,眼中好似看见那年独属于影熄的“明月夜”。
“后来才想起,那是你的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