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杳离望着他,唇瓣微动。
原来除了影熄的妖,还有一个人看过影熄的梨花。
他耗尽心血的棠梨,也得过神明垂目怜爱,不带任何目的,值得记上许多年。
“不过,那夜的也挺好的。”
烧糊涂的谢秋暝秉持着“我是病患我说什么都无所谓”的心态,捞过几个软枕靠在身后,调整好一个舒服的姿势。
他这会儿模样比不得寻常那般盛气凌人,谈吐说话都敛锋不少,说到这句话也是一脸惋惜。就好像那夜他其实不是为了问罪而去的,是为了那些花。
傅杳离放软声音,眼中柔软更甚:“那你好厉害,我都不知道你之前来过影熄。”
谢秋暝冷哼一声,微微扬起一点下巴:“你是大忙人,不知道在哪鬼混呢。我若是连你手底下那群废物都躲不过去,当什么神官。”
“那……你若喜欢它,我可以给你折来。”傅杳离又是笑着开口。
谢秋暝脑子转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个“它”是梨花,瞥人一眼,熟悉的嫌弃表情:“那我不要。傅杳离,你今夜献殷勤的次数够多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傅杳离摊开手很是无辜,垂落在衣服上的发丝柔软散开,因为太长,丝丝缕缕勾在了臂弯里,像一缕缕能摸到的青烟。
“你不是怕我趁虚而入吗?我若不献点殷勤,恐怕你早就把我赶走了。我不想走,我想陪你,这个理由够吗?”
那为什么不想走呢?为什么非要陪我呢?
谢秋暝下意识追问,无意间对上傅杳离的眼睛,看见那里头的说不清的情几乎要滴出来。
他不得不承认,这一刻,他确实不想再要一个答案,无论什么答案似乎都不是很重要。
有人陪着也挺好的。
算了。
谢秋暝听着心尖上的海棠拂拭声,难得大度,闭眼休憩片刻,正色道:“俊疾山的阵法松动是人为。”
身旁传过窸窸窣窣的声音,傅杳离靠得近了些。刚刚好的距离,够让谢秋暝不用费力就能说得清楚。
一靠近,那股梨花香便飘过来了。梨花的味道很淡很淡,但傅杳离身上的就很容易闻到,在这满屋子的滚烫药味里,格外清甜。
谢秋暝动动手指,画出一个俊疾山的阵法虚影。
“俊疾山的封印阵法分为三个区域。最里层由朱雀血绘制,中层是引聚在此的天地灵气,最外层则是神官的普通隔离阵。倘若松动,是由最外层开始脱落,一层层向里坍塌,我就是在这里发现了一块痕迹。”
他点点指尖,一颗火星子点在阵西。
“是霜火的痕迹。”而这世上只有白狼的灵力中携带霜火。
“藏书早就死了。”谢秋暝亲手杀的,“白狼里也就他能翻出水花。”
傅杳离摇摇头:“神君,有些话别说得太绝对。”
谢秋暝歪头。
“藏书有个儿子,叫辞风,一直养在影熄从不示外。藏书死后,辞风带着残余旧部离开影熄,下落不明。”
傅杳离学着谢秋暝那样动动手指,一只白色小狼停在那颗火星旁,“他在俊疾山出现过,当时我还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现在看来,或许想借祭月的手来夺回王位,替藏书报仇。”
谢秋暝的目光停在傅杳离苍白的指尖上:“夺位?”
傅杳离“嗯”了声,手下的小狼燃起火色:“霜火有十重,据说练到十重后可比肩白日烈火,诛神灭妖。那时藏书已至九重,之所以攻天,有一半的原因就是想擒住你之后借你的白日烈火提升修为。结果……”
结果被他口中该当脔宠的人做成了人彘。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死得一点也不冤。
傅杳离的手指依次上下跳动,小狼与小鸟叽里咕噜交流片刻,虚影中阵法慢慢破裂。他另一只手伸过去,一只小狐狸跳入这场戏中,小狼跳出,小狐狸把小鸟咬住,后双双消失。再过一会儿,小鸟变成灰色,带着小狐狸重新来到这处。
“玄鸟在俊疾山被亭亭发现,死后玄鸟成为傀儡又重回俊疾山,至此徘徊不前。说明玄鸟并没有说谎,在他的记忆里,辞风也只在这里出现过。”
傅杳离双手合拢,小动物们全都散去,只剩下一个破损的封印大阵。
这便是所有的来龙去脉。
俊疾山是个很微妙的地方,东、南临影熄,北接神域,西入人间。
辞风若想逃之夭夭,不可能往影熄的方向逃,更不可能找死踏入神域,所以只能一路向西——
进入人间。
若他和祭月有了关系,孔雀的怨气便极有可能是他所为。所以,当务之急便是辞风的下落,抓到他,什么事都能说清。
谢秋暝蹙眉:“你说的找人,就是找他?”
傅杳离想想,道:“一半一半吧。这龟孙躲了这么多年躲出经验了,实在是会藏,要找到恐怕得费些时间。你之后上报,天界再派人,或许会容易点。”
呵。
谢秋暝勾勾指尖把虚影全部散干净,对于眼前这位不合时宜心软的妖王一肚子牢骚:“傅杳离,你活这么久,都不知道‘斩草除根’怎么写吗?”
傅杳离也不恼,笑眯眯说:“或许吧。谢秋暝,你会斩草除根吗?”
他本是随口一问,怎料谢秋暝因他这句话不冷不热投来视线。那是很平淡的一双眼,就像殿里淡到近乎没有的桂花香,看不透,也摸不到的那种疏离。
傅杳离笑容一僵,指节微叩。
“会的。”谢秋暝盯人几秒,不知怎么了,好像被傅杳离这副紧张的表情逗到,并没有意料之中的愠怒,放松身体把自己陷在被褥间,隐约有笑。
“我这辈子第一次斩草除根,就是三千年前。”
三千年前,谢秋暝飞升,谢府满门尽数被屠。
房内的灵流已没有先前那么浓重炽热,平和许多,但时间一久,连傅杳离都被热得脸上有了点颜色,很薄很薄的一层,在葳蕤的灯光里像是火舌轻舐过,把原本病态苍白的肤色往明艳的方向带。
可那副眉眼是浓的,尤其是眼睛,在刚刚的紧张一瞬后缱绻温和,森色清明,整个人越发俊美。
谢秋暝的眼睛眯得更厉害。明明头晕目眩的也不想闭眼,冲着不远处熄灭的香炉道:“你之前问,我殿里的香很特别。好闻吗?”
他很少主动提起自己的事,傅杳离如实道:“好闻。”
谢秋暝的脑中混沌晃过一影的清醒,让他清醒感受到舌尖上残余的甜味,几度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