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母亲身上的味道。”他末了静静开口。
*
谢秋暝未飞升前,出生于金陵城的一座气派的府邸,位于城中西南,是圣上亲批的。
金陵是块富贵地,多少人都眼巴巴地朝着这儿涌,而真正留下的贵人,屈指可数。
谢府便是这屈指可数的贵人家。
天下曾分三十六国,自大梁占据中原东部建立王朝。小国多被直接吞并,大一些的则不得不俯首称臣,一时间呈横扫六合之势,唯余岭南的幽都,尚有对峙之力。
史书上记载,一场秋雨霏霏里,大梁的铁骑终于踏破幽都的宫门,踩烂那年早开的满城山茶花。
攻城之战大捷,大梁帝王龙颜大悦,重赏了所有攻城的战士,而其中最为瞩目的,便是被授予宰相高位的一个年轻人。
他叫谢吟风,此战便是他领军出策,从此成为天下人眼中的“玲珑才子”,名声大噪。
按照惯例,君王嘉奖臣子时除却官位,还需附以礼物。然而众目睽睽之下,谢吟风拒绝了一切金银珠宝,只提了一个要求——
谢秋暝轻轻对上傅杳离的眼,微微弯曲指尖:“他向梁王请求,娶幽都公主东方潋为妻。”
傅杳离愕然:“幽都公主?”
谢秋暝自嘲般笑道:“东方潋生如烈火,娇纵异常,委身嫁与谢吟风。我不知道谢吟风说了什么能让她死了自尽的心屈服,但我想,她很痛苦。”
能有什么办法让一个傲骨难驯的泼辣公主乖乖抹去锋芒寄人篱下呢?
谢秋暝不知道,可谢吟风明白。
很早之前,他就认识东方潋了。只不过那个时候他还不是领军的谋士,只是一个籍籍无名之徒。
一日在幽都买书的时候撞见了一名女子在城内纵马驰骋,红衣似血,鬓角簪着一朵比衣服还要妖艳的山茶。他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而那女子似乎也朝这儿投来目光,勾起浅笑。
下一秒劲风过耳,赤色长鞭挥斥破空,谢吟风下意识闭上眼,谁料被震耳欲聋的鼓声震了个猝不及防,有些狼狈地没抓牢书,掉了一地的书页。
“对不起了小公子,一时兴起,吓到你了。”
马上的姑娘毫无诚意地道着歉,谢吟风这才发现自己身后有个大鼓。而这幽都十三城里,能以长鞭击鼓的只有公主东方潋。
东方潋骑着马疾驰而去,留下不小心掉落的山茶静静躺在尘土飞扬里。谢吟风小心地将它拿起,总觉得这山茶不如方才艳丽。
再次相见便是在破城的大殿上。
东方潋要杀他,长鞭一如那日劲杀,这一次满怀恨意。谢吟风并不急着还手,生生接住长鞭,满手的血染透鞭子,滴在地上也像那年的山茶。
他借着力拉着她靠近,低语道:“对不起了殿下,一时兴起,吓到你了。”
那一刻的东方潋感受到彻骨的寒意。
一模一样的话,由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说出。
昔君无名徒,今我阶下囚。
谢吟风笑脸盈盈道:“公主殿下,你是最后一个东方家族的人,你想为东方家族留下最后一条血脉么?”
他凑到东方潋耳旁一字一句,仿佛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为你的故国。”
谢吟风和东方潋成婚的第五年,东方潋生下了一个孩子,取名谢晚舟。
寄人篱下的日子似乎终于有了点乐趣,东方潋把所有的心思和精力都放在自己儿子身上,小心呵护着唯一的亲人。
她爱谢吟风么?她觉得她是谈不上爱的,因为家国仇恨相隔,她无论如何都不会爱上这个男人。但朝夕相处这么久,哪怕是石头也会捂热,谢晚舟的出生,让她也失去了恨的权利。
她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金丝雀,高贵而卑微,永远站在最好的地方,却也永远碰不到笼外的阳光。
谢晚舟的脾气和东方潋很像,娇纵,桀骜,谢吟风倒是很喜欢。每每办完公务就来陪儿子,或读书写字,或通习武艺,这个时候东方潋就坐在一旁,擦拭着很久没有用过的赤色长鞭。
这样看着,倒真像是普普通通的一家子。她没来由想着。
长鞭击鼓的山茶仿佛跟着幽都,一起淹没在马蹄纷踏的尘埃中了。
傅杳离惋惜评价道:“可惜了。”
一副铮然烈骨到底难敌天不遂意。房内灯火晃了晃,不知是不是也在为这热烈的姑娘叹息。
谢秋暝转头看向灯,灯火便重新归于平静,状似局外人般冷淡开口:“成婚第七年,谢吟风带回来一个乐姬,叫……”
忽而烛火熄灭,身旁的人极速靠近,唇上覆盖一片微热。谢秋暝皱眉要躲,却因被傅杳离捂了嘴而限制动作,昏暗不清里,看到那人摇头示意噤声。
他愣了愣,竖起耳朵,果真下一秒听到殿外传来动静。
“殿下?”
“莫要惊动你家神君。我来就是想看看情况。方才去月月那儿,他似乎也伤得不轻。”
是叶枫城。
“是,婢子先前已叫过陆大人来看过了。外伤无妨,内里亏损,养一段时日便无事,殿下无需担心。只是司徒大人现在在昆仑养伤,一时无法归殿。”
“这样啊,多谢。我明天要去灵山参加论道会,估计要时间久了,没办法常来看望。你们要好好照顾着,让他养一养,别……”
后面就是一些细致嘱咐,最后应得一句“婢子遵命”。
脚步声渐远,傅杳离松下手,将欲放下手时冷不丁被谢秋暝拉过去,翻过手,掌心朝上。
也许是谢秋暝没有听清叶枫城的离开,也许他急于那个名字,略热的指尖轻轻擦过傅杳离的掌心,一笔一划写下了三个字,分外珍重。
「李思川」。
这是那个低微乐娘的名字。
这是谢秋暝母亲的名字。
没有烛火,黑暗肆无忌惮袭来,傅杳离似乎还能从那份珍重里感受到谢秋暝指尖的细颤,忍不住靠近抓过谢秋暝的衣袖,藏在袍子下的另一只手略微僵硬,在两人乱而滚烫的呼吸里一点点聚合手指,拢住自己的心跳。
“别怕。”
他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