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川是靠箜篌起家的,但亦会水袖击鼓,据说当年吸引了谢吟风的便是那落于鼓上的三尺白绸。
冥冥中注定,这是一段孽缘。
傅杳离道:“所以,东方潋作为前朝公主,谢吟风是她唯一的依靠。如果哪日谢吟风腻了,将她赶出家门亦或是休了,她这个被人唾弃的血脉,一天都活不下去。”
谢秋暝缓缓哑声道:“所以她不喜欢的。”
李思川的到来,就是东方潋最大的威胁。以前的东方潋做梦也不会想到,以后的某一天,她要和别人共侍一夫,要花心思去像后宫妃嫔那样争宠。
可她越是这样,谢吟风越不会看她。谢吟风喜欢的是那个纵马驰骋的骄傲姑娘,比山茶还要艳丽,也是他亲手将这个姑娘推入深渊,禁锢于小小的宰相府里。
而一切怨恨,都会归咎于那个后来的温柔干净的女人身上,即便她也是被摘下枝头的那朵白花,即便她什么也没做。
“我母亲一介歌姬,无权无势,总觉得我跟着她受了委屈,又怕身份遭人诟病,几乎从不出门,也从不与东方潋辩驳什么。她懦弱、无力,所以她在院子里种了最喜欢的桂花陪着,说这样闻着就能开心。”
谢秋暝的所有精气神似乎从说起这段往事时就跟着消弭,躺在被褥里彻底阖眸,极尽疲惫:“她的桂花是从江南老家带来的,跟金陵的都不一样。她说,这是最后一件了,她不想忘记。”
不想忘记什么呢?那个在江南惹她心动的邂逅,还是无数个日夜里,她留在江南的梦?
谢秋暝没有问过,看着母亲坐在孤单的一棵桂花树下,想入非非。
「小秋,等来年桂树的叶子高过墙,我们就回江南,好吗?」
这句话说了无数次。
很多年后,谢秋暝才知道,桂树低矮,叶子永远不可能越过谢府的高墙。
李思川骗了他,是她自己不愿离去。
谢秋暝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出生并长大的。
他有个事不关己的父亲,有个柔弱怯懦的母亲,有个狠毒泼辣的嫡母,有个娇纵霸道的哥哥。
为了他自己,也为了他的母亲,他那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年少里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忍耐。
他想,忍一忍,等到以后就带着母亲离开这个家,只要忍一忍就好了。
平平淡淡的一句“不喜欢”,包含了谢秋暝整个年少的苦痛。
可麻绳专挑细处断,上天并没有垂怜他们这对母子。
李思川自生下谢秋暝后就体弱多病,记忆力也大不如前。她的容色在这样的蹉跎折磨里渐渐黯淡、失色,像一朵枯萎的花。
她常常糊涂到拉着谢秋暝说一些谢吟风和她以前的事。那些事过了很久了,谢秋暝听了一遍又一遍,每次都说好。
「小秋,你说,他到底爱不爱我呢?」
谢秋暝想了想,摇了摇头。
李思川笑了,摸摸他的头,给他新做的松子糖。
「我也觉得,可是我放不下了。」
谢秋暝很想问,凭什么放不下呢?
凭什么要为了一个人蜗居于此,葬送年华?
他不理解,但李思川却能理解他。
「娘知道你不喜欢这儿,所以小秋要快快长大,飞出这座高墙。」
她抬起头望着天光倾覆的墙壁,明明看不到高墙外的景色,仍是那么温柔。
她知道,此生已毁,所以不能毁掉谢秋暝的一生。
「然后呀,再也不用回来了。」
小小的一方院落,寄托着谢秋暝的整个年少时光。李思川让谢秋暝学了很多东西,只要谢秋暝感兴趣,她都会支持。
而这些东西里,唯独没有音律与箜篌。
那架从江南带回的箜篌,弹的次数并不多,每次弹起时,谢秋暝都会听得很认真。
这是李思川唯一一次的狠心。
「这首曲子叫《长相思》。」
她只告诉了谢秋暝这个名字。
某年春天,李思川突然很喜欢带着谢秋暝在小院子里放风筝。那些风筝飞得并不是很高,但足以高过谢府的墙,远远挂在云梢。
这时候东方潋母子不大管他们了,难得的清闲。
李思川扯着风筝线,像个少女一样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风吹起她的青衣,像一朵芙蕖里新开的青莲。
谢秋暝站在一边看着,接住她每一个回过头的期待眼神。
他想,年轻的母亲,是不是也是这样快乐,好像天塌下来了也能笑着。
他没有见过传闻里用水袖击鼓的母亲,但他想象得出来,那一定特别特别漂亮。
风吹过纸灯糊成的美人,吹得风里都有了残烛味。
「如果以后娘不能陪着小秋,那小秋就放风筝,把想说的话写在纸上,风筝会帮你把话带到娘的身边。」
李思川累得睡了一整天,醒来时一双眼睛特别亮,抓着风筝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