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秋暝是没想到一睁眼是一张熟悉到让他难以置信的脸的。
他大脑空白数秒,最后将视线缓缓落到一双十指相扣的手上。
谢秋暝:“……?”
他一点点抽手缩到被子里,觉得自己肯定在做梦,但是手腕传来的余痛告诉他,他确实和某个不得了的人手牵手在一个被子里睡了一晚。
“……”
他再次大脑空白。
昨天是什么来着?他受伤回来了,遇到傅杳离,没劲理,然后叫陆辞云给自己疗伤……
这不挺正常的,怎么会?
不对。
谢秋暝低头发现一袋子梨花糕,琢磨半晌,舌尖传来一阵甜味,消失的记忆也跟着这阵甜味慢慢涌入。
汹涌澎湃,滔滔不绝。
精彩至极。
谢秋暝:“……”
谢秋暝:“…………”
他又缓缓闭上眼,这一刻无比希望自己是一个死人。
为什么傅杳离愿意和傻子说半宿的话?不嫌吵吗?
朱雀殿是他的一言堂,他不愿旁人靠近自然没人敢蹬鼻子上脸。但今时不同往日,这天下一等一不怕死的人就在这里。
他不知道傅杳离出于什么原因陪他半宿,要看笑话也好,觉得好玩也罢,他都无法违逆本心说不心神动摇——好吃的给了是真的,曲子吹了也是真的。
事实证明,人不能在不清醒的时候做事,否则一定会丢大人。
挨得太近了,谢秋暝不用睁眼都能感受到傅杳离近在咫尺的脸,一把无名火从心里烧起来,默默向后挪了挪。
他刚醒,整个人都是踩在云上的感觉,除却无力便是心累,想了八百种把这人不声不响挪回对面房间的方法。
结果方法没想好,这一动,直接把人吵醒了。
傅杳离皱眉哼了两声,睡得不清醒,下意识伸出条胳膊把谢秋暝一把揽到怀里,顺手拍了拍,哑声道:“别乱动。”
这下谢秋暝连呼吸都停了。
谢秋暝闭起眼睛攥紧手指,绷直身体,颤声道:“傅杳离……”
傅杳离埋下脸,微凉的唇瓣擦过他的眼尾,怜爱地碰了碰。
“!”
谢秋暝一鼓作气把人踹下床。
“嘶我草……你有病?”
听闻动静匆匆赶来的花醉一进门便见到傅杳离坐在地上开口谩骂,视线一转,暼到床上同样衣衫不整的谢秋暝,大为震惊:“神……”
谢秋暝怒目圆瞪:“出去!!”
花醉连忙捂着眼睛退下,大殿里全是噼里啪啦的慌乱脚步。
罪过罪过,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好可怕!
傅杳离被这一脚踹得眼冒金星,坐着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回四魂八魄,道:“我说谢秋暝,昨夜明明是你非要拉着我不松手,我有什么办法……”
“你闭嘴!”谢秋暝紧紧被子裹好自己,满脸羞愤,“谁允许你上床的。”
傅杳离抹把脸再次无语:“大少爷,你这殿里是暖和,可是我穿这么少,又被你拉着,大半夜的不盖被子,我难道不冷吗?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吧。”
他本对自己在睡梦中被踹下床这件事非常恼火,但抬头看到谢秋暝气极欲绝的模样,顿时觉得这一脚挨得实在是值。
逗鸟,爽!
“而且,我可是给你弹了一整夜的曲子,这才没睡着一会儿就被你吵醒了,你也不心疼心疼,怎么反而说我呢。”
谢秋暝面色不善:“谁爱心疼谁心疼,你自己要弹,关我什么事。”
傅杳离一听这话来了脾气,撩起衣摆跪到床上,俯下身子慢慢探过去,直直把谢秋暝逼到角落里。
这个角度,谢秋暝但凡目光下移就能从那微开的衣襟里窥见一片肤白如雪。
他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傅杳离脸前,死死盯着那双漂亮的绿眸警告:“我劝你别乱动,朱雀殿还没死过人。”
二人距离不过方寸,傅杳离却垂眸落在谢秋暝手腕处的绷带上,话里调笑弱下去:“谢秋暝,别这样,会疼。”
半晌无言。谢秋暝率先别开脸挪到一边,冷不丁看到一双在宽袍遮掩下的修长小腿,硬生生断了要骂人的话头。
衣袍是白的,这双腿比衣服还要白一些。那上面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若不是那日打架,应该已经完全好的。
谢秋暝眼眸微动。
美玉有瑕。结痂之上,是他的翎印。
他心里有一阵发麻,从容整理好衣服,起身离开。
身后的傅杳离一倒头接着睡觉。
鼻息间重新有了浓郁却不腻人的桂花香,今早终于有人记得添香了。
傅杳离闭上眼,深吸一口,在谢秋暝的床上肆无忌惮翻来滚去,找到一个最舒服的睡姿,把自己窝在桂花香最浓的被子里。
动作间,身上的痛密麻如潮,正提醒他一些事。
他想起了昨夜。他也是这般得寸进尺地靠近,带着戏谑的心理逗弄对方,只不过没能遭到想象中的拒绝,反而被拥入怀中。
他讶异又贪恋,舍不得拒绝,听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震若擂鼓,让他的魂魄都有一种震荡的感觉,总归有些疼,大抵是旧伤未愈又兴奋过度,不免畏惧几分,想要将人推开。
“不冷了。”谢秋暝突然开口,嗓音喑哑低沉,磨在耳朵里让人安心,柔软抱着他,整个人像团火一样将一块寒意彻骨的冷玉裹起来。
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全都是谢秋暝的温度,炽热非常。
最热的掌心落在傅杳离的心口处,带着淡淡的血腥气,好似替他抚平那处贯穿过的一枪一箭。
傅杳离要推人的手就这样僵住,不知怎的感到难过。沉默半晌,他还是把谢秋暝推开了。
谢秋暝闭着眼皱眉,在傅杳离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时,轻轻握住傅杳离的指尖,又道:“不冷了。”
傅杳离充耳不闻,由他拉着手,靠在他的身边,不清不楚地弹了很久的曲子。
没了谢秋暝的拥抱,身上的疼痛也越来越难熬,到最后,他已经没力气弹,两眼一黑睡着了。
接着被踹醒,睁开眼看到的是熟悉的那个冷淡神明。他竟觉得庆幸,这才是真的。
傅杳离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复盘,只觉荒唐无比,没多久听到一阵足音。他以为是谢秋暝折返回来要扔人,动也不动,耍赖道:“我睡着了,不要动我。”
“嗳,装啥呢。有件事要托你,快起来。”
这声音。
傅杳离从被子里探出个脑袋,和一双鸳鸯眼来了个面对面。
还有两碗药。
司徒明月贼兮兮看了一圈房间,把药放在桌上,趴到床边一条,小声说:“你真厉害!你比我想的速度快多了。他方才出去的时候一点也没生气的样子,这可太稀罕了!同我说说,你怎么哄他的?”
傅杳离光听着前一句:“什么速度?”
司徒明月骇然:“都睡一起了,你还跟我装傻?我才不信!你们俩认识才多久啊,这都到这种地步了,我看再过几天,朱雀殿里要半夜烧水。”
“……”
不是,到底是谁给老祖宗喂了这么些乱七八糟的。
傅杳离想笑但是实在是觉得不该笑,免得拂了司徒明月的一腔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