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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惊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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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兰亭睡醒睁眼,看到宽袍轻衣的青年背着手,一道墨蓝游尾而过,像一只轻盈的蝶飞在血肉横飞间,唯有腰畔白玉莹莹生暖,灵动曼妙,浪漫诡谲。

轻蝶曼妙,拘在一隅确实可惜。

墨靴在最后一阶的边缘停了步子。

这里有一棵梨花树。

傅杳离的目光落到触手可及的一枝棠梨上,满树的轻甜,唯有这一枝最为艳丽。

他伸手折下,指尖沾冷雨,浑然不觉放软眉目,回身返回。

然而下一秒,不知何处的鲜血泼上干净的白花,血色蜿蜒,极其醒目。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突然到傅杳离那张脸上还没来得及散去笑,就已经被寒意代替。

他盯着好一会儿,手腕一转将白花拂落,惋惜又意冷地笑出声,召出清梦,反手随意劈出一刀。

银蓝色刀风像一支穿云箭划破嘈杂的长夜。这一刀,自阶前一路劈到影熄山门处,沟壑突生,转瞬就吞噬数十只妖——

刹那间,万妖归寂。

如同之前许多次,傅杳离提刀走过血海尸山,刀锋磨上地面,哑哑传入耳朵,一阵头皮发麻。顾兰亭悄悄爬到椅子底下,摸着脑袋想不出为何自家王上生了气。

清梦的刃饮血而盛辉,在沾满血迹的地上盛开出一方明光,照亮黑靴旁,如同一片相随的棠梨花瓣。

路过先前那处角落时,傅杳离垂目道:“你叫什么名字?”

满身伤痕的少女愕然抬头,跪地行礼,道:“没有名字。”

傅杳离静道:“洗干净后去跟着亭亭。以后,你就叫银竹。”

白雨映寒山,森森似银竹。

变化只在须臾间。

那一刀劈开的不仅是战场,还有影熄的夜。不久,晨光从云层里挣脱,暴雨渐停,雨后的山野里血腥气淡去,再过一会儿就会被山风彻底吹干净,死在昨夜的人,也不再有人记得。

又是一片欣欣向荣。

顾兰亭吩咐手下打扫战场,得了空就悄悄看一眼坐在亭中的傅杳离。后者正低头抚着清梦刀,不知在想什么,表情冷淡又漠然。

这亭子坐落影熄正中,是整片影熄的“眼”。历代妖王在此开启惊蛰夜,同样也在此结束。

居高临下观尽整场厮杀有人会觉得痛快,有人则觉得无聊,傅杳离便是后者。每到这种时候,他总是闲倚在软榻上,看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新奇玩意。

这一夜对他来说除了这些,无甚特特别。所以现在这种状态很少见,顾兰亭隐隐有些担心。

傅杳离也知道自己身上这道很是炽热的目光,但这会儿心绪不宁,不愿面对。他低头擦拭长刀,指腹划过刀刃不小心被割开一道口子。血落在刀刃上的瞬间就被吸食干净,同时,清梦亮起一点点光,复又黯淡。

一明一暗,变化在傅杳离平静无波澜的眼里,格外明显。

暗鸦扑棱翅膀飞到肩头,亲昵蹭蹭。傅杳离把手上的血抹到暗鸦的嘴上,不经意从刀身上看到了自己。

苍白的脸,深沉的眼,怎么看也不像个人,倒更配恶鬼。

他想到某一年的惊蛰。

也是这样的雨天,他在水坑里瞥见自己这张恶鬼一般的脸,不知看了多久,只一笑而过,毫不犹豫踹开面前铁门。

恶鬼变成了安静站在屋子正中央的人。

那人一身玄衣背对而立,身姿挺拔,若不是隐约能察觉出精神状态极差,傅杳离几乎有刚刚在空境中斗得你死我活的人不是他的错觉。

“恭喜。”

男人并未动作,语调平淡得已经没了温度,角度原因看不到表情。

“让你称心如意了。”

傅杳离抱臂笑道:“你看上去,有些不情不愿?都不想正眼看看我?”

“藏书,承认输了就这么难吗?”

男人身形一顿,暗暗攥紧手。

周遭空气温度自傅杳离进入后便骤然降低,也许正是这个原因,藏书才会不由自主后背汗毛直立。

他一开始收留傅杳离便知道此人身份不简单,心思更是不简单,可他那时正值鼎盛,哪有心思去想一个无名小卒以后会去干什么。等到他反应过来要限制时,已然迟了。

他低估了傅杳离。邪曲化形,怨恨蛰伏于骨子里,总有一天会如毒蛇般咬出致命一击。

于是他自恃妖王那点可笑的尊严,空境一战后把自己关进这间石牢里,大有宁死不肯屈从的架势。

久而不得应答,傅杳离脸上的笑渐渐淡了,话锋一转道:“你知道这间石牢,是谁建的吗?”

藏书愣了愣,大概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终于舍得转身对上傅杳离的绿眸。看清的刹那,那伪装出来的镇定自若里,不出所料有了一丝丑陋的裂缝。

“你这么聪明,猜到了吧。”

傅杳离靠近一点,笑脸盈盈的,眉宇间却尽是霜寒:“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一只无家可归的妖流浪世间很多年,不小心踏入了影熄的地界,被押送到妖王的面前。妖王见他是怨气化身,心生有趣,便让他在三天内不得使用灵力,徒手碎石凿洞,不眠不休,不给吃喝,否则就不能留在这儿混到一口饭吃。

结果呢,那只妖在三天内干完了,双手血肉模糊,被磨出白骨,昏迷着被拖出去浇了一桶水。

三天来第一次喝到水,是这样的。

傅杳离轻轻搭上藏书的肩,带着浅浅的笑意说出这些,云淡风轻得紧,好像只是在说一个故事。藏书这具身体内有的灵力大不如前,略一施力就能捏碎骨头,不过傅杳离没有这么做。

“就为了令郎一句,他看起来很适合干这个,你就这样对待那只妖。藏书啊——”

话音未落,傅杳离骤然将人按着跪在地上,力道之大甚至让藏书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膝骨碎裂的声音,全身难以抑制地发抖。

藏书早就不记得这种事,因为他为了哄儿子开心做的事太多了。谁生谁死不重要,谁的命在他看来,都不如辞风奶声奶气的一声“父君”。

傅杳离和颜悦色道:“你要拿别人的痛苦来寻开心,殊不知自己有一天也成了别人的乐子。你怎么不想想,连最后的龟缩之地都是我一手搭建的,是我施舍给你的。”

“兵败如山倒的是你,胆小如鼠自诩尊高的人也是你。我不杀你,便是报了你的收留之恩。辞风我也没动,因为我曾经确实感谢过你。”

傅杳离陡然冷下脸,缓缓蹲下与藏书平视,沉声里杀意毕现:“可是想想,还是晦气呢。”

石牢内除却他们并无旁人,一旦谁闭了嘴便是落针可闻。

藏书沉默半晌,忽而笑了起来。起初很小声,后来变得近乎癫狂,回荡在小小的石牢里,显得诡谲可怖:“傅杳离,我还没有输!!”

他眯起眼盯着傅杳离,唇角有若隐若现的弧度:“你以为你能坐稳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听好了——”

“一日为仆,终身为奴。你自始至终都是一条狗,就应该干这种低贱下流的事,见不得光,看不得人!!”

“终有一日,你会灰飞烟灭!因为这是报应,你的报应!你!一个邪曲,本就不该存在于世!!”

空气里的水珠不知何时凝结成霜,覆盖在地面上时变成了湿漉漉的水。呼吸间有淡淡的白雾蔓延,扑到稍远的地方就散了。

傅杳离抿唇一笑,冰凉的手按着藏书的脖子,迫使他的头重重地磕在地上,汹涌的蓝黑色灵力倾泻如潮。

“在那之前,”

傅杳离踩上藏书的头让他无法抬头,更无法反抗,只能一次次被他踩下去。他居高临下地垂眸,那眼神仿佛利刃,正一刀一刀把一条狗分尸。

“先给本王磕个头。”

那时候,藏书的眼变成一滩小小水坑,又一次倒映傅杳离。在水坑照不到的地方,傅杳离握刀的手攥得格外用力。

他活下来了,可杀了太多太多的人,造孽无数,怨气横生,就如藏书所说,邪曲本就不该存在于世。这些怨气果真在之后的数千年都成为他的梦魇。

成王之战,他赢得漂亮,也输得一败涂地。

他再也不会是一只普通的小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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