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杳离,我不愿意这样,太可怜了。”
谢秋暝承认,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否则怎么可能年纪轻轻就屠尽全府。他本该跟着那场烈火一起死去,可命中注定的一只手将他拉起,至此走到另一处“谢府”。
那时他才知道,不过是先辈被贬人间,导致他流落在外数年而已,一场误会得到冰释前嫌的一天,如今既然找回,那就快些去履行天命吧。
那只手又推着谢秋暝往那个怨气四溢的地方飞,终于看见所谓的天命——朱雀血绘制的封印大阵滚烫浓烈,初见便夺去了谢秋暝成神后的第一个月。
放血太疼了,放那么多的血几乎让人濒死。
谢秋暝躺在朱雀殿的金玉满堂间,浑噩地看着小小的一方地界,恍惚间似是看见了自己倒霉的一生。
应该不会吧。他那时抱有侥幸地想,大概是自己刚成神不习惯,习惯就好了。
他慢慢习惯了放血养阵,从最开始的一个月不能自理,到几天便能完全恢复,期间从未有人问过他要放多少血、又有多疼。
谢秋暝倒是不在意,反正他习惯了。
可后来,他的一个月也跟着变成了一千年。
灵泉偏僻,入夜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谢秋暝又一次躺在朱雀殿内,看见的依然是小小一方地界,心底却不由自主产生了一个满怀恶意的种子,正疯狂叫嚣着骨子里的灼热。
他不喜欢,不愿意。
他不高兴。
任人宰割的日子他已经过了十八年,然而此后还有更长的时间,他想想就觉得不公平。
这天命凭什么要他来承担,他只不过想逃出来,这也有错吗?
直到鹤归的死,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仿佛拼尽全力告诉他,这世道就是如此让他不安、不悦、不如意,永远压过他一头。
当晚,躺在床上的谢秋暝一道白日烈火把朱雀殿烧毁一半。仙都大乱,流言再起,说他恐怕染了怨气,得好好审查。
自然是被审了。
然而至此天光大亮。他看见无边无际的白日光色从缺口处奔涌而来,一如那年暴雨停歇后,他走出谢府时抬头所见。
他自然不会让这世道好过。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该换个世道了。”
傅杳离伸手摸上辞雪的枪身,指尖刚碰到,明灭一瞬,出乎意料的温暖。明明是雪龙龙骨,因谢秋暝千年的温养,也已暖入肺腑,“没有谁会不害怕。神兵会,人更会,这不是什么错。谢秋暝,这反而很珍贵,因为人非草木。”
孰能无情?
生死当头,怕才是常态。
“只是,你想改变这世道,需要一个足够正义的理由。”
正义到能把那只手拉下来、彻底不能翻身的理由。
而这个理由正好有现成的。
谢秋暝的目光跟着傅杳离的手指波动,闻言慢慢弯起眼:“你其实早就猜到了,不是吗?傅杳离,你总是这样的。”
傅杳离抬起脸,也跟着他笑。
回到故事的开始,那场让谢秋暝痛苦十八年的“误会”。
陵光和方熙宁,他们俩谋逆的初衷是什么呢?换而言之,他们想要得到什么呢?
“禁足灵泉后我就开始调查他们俩。当年那场谋逆处处透露着古怪,但天界记载甚少,这么多年,有效的东西寥寥无几,我停滞不前。”
谢秋暝收回辞雪,瞥见一片红叶从枝头掉落,正好要落到傅杳离肩头,下意识伸手去截。未成想,红叶并没有碰到,他的尾指却不小心碰上了傅杳离的耳尖。
不是冰冷的,是温热的。
只碰了一下,傅杳离就躲开了。
本来没觉得什么,傅杳离的退让莫名让谢秋暝觉得自己的尾指变得更烫,只能不动声色读那红叶。
然后你就来了。他默默将这句话咽回肚子里。
半时心软或可换他绝处逢生,这笔买卖怎么看都不亏的。
“故事不错。”过了会儿,傅杳离又凑回来,像之前那样说。
是个很平淡的故事,白首偕老,落叶归根,也相当难得。
谢秋暝哼出一声:“你看什么都不错。”
依然是开玩笑的语气,傅杳离道:“谢秋暝,谁经历过你我那场历劫,都会觉得自己日子好的。”
谢秋暝想,这笑话听着可真是太苦了。
他将那红叶放到叶堆最上面,接着之前的话题:“知晓上一代消息最多的是毕归。但她不问世事良久,她儿子玄瑾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飞升这么久都没见过几次。”
“你干大逆不道的事,你还想把别人拉下水,你自己看看这像话吗?”傅杳离心如刀绞,“所以你就把主意打到影熄头上,反正谁都不会想到你和妖王同流合污。谢秋暝,你……真是太过分了!”
谢秋暝这下连哼都不哼,抬脚就走。
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来,看向树影斑驳里的傅杳离,道:“傅杳离,不用羡慕我。”
「谢秋暝,你当过凡人,我还挺羡慕你。」
傅杳离的眼睛弯得更深,先前的明亮暗去不少,温柔更甚,轻声道:“好。”
羡慕什么呢?
羡慕我尚有来处,羡慕我总被人垂怜。
羡慕我有那么多的从前可以诉说,而你只有不见天日的长夜厮杀。
可我依然知晓,何为伯仁因我而死。背负了他人性命的担子,太沉重,也太苦了。
这样的羡慕,不必也不需要。
*
夜半,星子移位,气温骤降。
谢秋暝迷迷糊糊打了个寒颤,暗道真是昏了头,竟趴在桌子上睡了一觉。
他发了会儿呆,待浑身酸痛散去,撇眼压在身下的古籍。理不清先前看到哪里,只零星记得似乎有人闯入他梦,唇上微软,犹似蝶翼擦过。
谢秋暝:“……”
谢秋暝:“…………”
他摸摸自己嘴巴,干干燥燥,长舒一口气,越发觉得离谱。
三千多年,这还是头一回梦到有人亲他。这要是给旁人知道,他这个冰雪琉璃心还怎么揣着。
迟来的少男心事不可取。
谢秋暝狠狠闭闭眼,默念十遍清心经,好不容易平复心情,睁眼就触及古籍上的“换魂”二字,又触动几分。
初代妖王归云,是剑灵怨变成形,号称天纵奇才。最鼎盛之时,他就曾尝试过这个法子,妄图改变自己的怨体,但不知是什么原因失败了,所谓的换魂之法也就一并失传,只留下个虚虚的影子。
谢秋暝想,幸亏没成功,不然这混世魔头说不定能一直祸害到现在。
不过除此以外,就再也没有什么办法能把怨气彻底祛除了。虽然那时谢秋暝说傅杳离被人骗了,但其实灵泉水确也有效,只是无法根除,就像个吊在眼前的糖。
不苦的时候看着也有些许慰藉,苦了就放到嘴里含一会儿,至少再裂魂时,不会那么难捱。
今夜有些冷啊。
谢秋暝后知后觉刚刚的寒颤,弹出一道灵力,顷刻间一只朱雀幻影飞向某间房,撞到门上后轻轻散开,一室温暖。
法子总会有的,既是答应,便不得作废。他合书有些怅然,准备回房睡觉,抬头,千篇思虑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桌上多了一只白瓷瓶,插着一枝花期正好的棠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