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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鹤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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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果真下起了雨。这场雨下了很久,绵密如流珠,连着几日影熄也没见着太阳。

好处是雨声多安神。经历过那次裂魂,傅杳离这几日的睡眠格外好,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祸得福。

这日天光熹微时,傅杳离听到一阵翅膀扑棱声,睁眼就和一只朱色小鸟打了个照面。

这小鸟也不怕人,好像认识他似的,站在他胸口蹦来蹦去,一阵泛痒,等傅杳离好不容易睁开眼,低头啄啄他的耳朵尖,飞走了。

这是谢秋暝的信鸟。傅杳离缓了好一会儿才迟钝发现。

信鸟多传讯。谢秋暝放信鸟过来干嘛呢?连句话也没带到。傅杳离又迟钝思考。

他从床上坐起来,慢悠悠扎头发,扎到一半时灵光乍现,觉得这小鸟来这一趟好像是一种暗示。

有一种……怕你忘了什么事,所以出现一下,引起你的注意。

傅杳离忙不迭跳出窗去追鸟,幸好这小鸟年纪尚小飞得慢,让他在影熄大门口逮住了。

“明离神君让你来的?”傅杳离盯着小鸟气喘吁吁询问。

“叽。”

“是来叫我回去?”

“叽叽。”

“不是?哦……是我‘要’回去了,对吗?”

“叽!”

傅杳离差点笑死。

他还以为谢秋暝改了性,没想到一如既往别扭,相当的对味!

谢秋暝主动的时候实在是不多,傅杳离自然是要抓住的,在影熄处理好剩余一些琐事便坐着毕方回朱雀殿,正逢入夜。

不过他倒是没想到谢秋暝并不在殿内。

司徒明月正扫地,见傅杳离回来喜上眉梢,连忙过来道:“我就觉得今日你要回来,还以为是得了癔症,结果你真回来了!你都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那群丫头天天长吁短叹说没劲。”

他偷偷伸手点点,傅杳离一转头就看到几位守夜的小仙娥眼巴巴朝这儿看,被发现了也不慌张,笑着招招手和傅杳离打招呼,甜美娇俏。

傅杳离笑道:“哪里没劲了,你们家神君难道不是最有意思的吗?”

司徒明月啧出鸟叫:“也就你觉得!这些日子要养伤要喝药,他就没个好脸色,我天天都得给他吓死。幸好小醉聪明,拿你来压他。”

傅杳离一挑眉。

司徒明月清清嗓子,学着花醉的语气道:“神君说傅公子总是不吃药,若被他知晓神君也不愿吃,恐怕他会更不听话,到时候神君要操心的就更多了。傅公子那般神通广大,婢子就算不说,总有一天也会被他发觉。”

傅杳离哈哈大笑,完全能想象出当时谢秋暝的表情。一定又气又憋屈,捏着鼻子把药喝了。

这笑声还没完全落干净,灵泉一阵铃铛声脆生生传开。傅杳离回头,看见当事人沿着泉水朝这儿走来,神情淡淡,看上去心情不是特别好。

破天荒的,今日他一身白衣,没有叮当作响的各种配饰,惹眼又温柔。

“大晚上的不睡觉,在这当迎客松呢。”谢秋暝上下打量傅杳离,眉眼间才有一点生动,并不意外。

傅杳离再一扭脸,司徒明月和那几个仙娥早跑得没影了。

傅杳离:“……”那很敏捷了。

“想着早点见到你,这里最好,一眼就能看到。”

傅杳离脸不红心不跳,目光从谢秋暝的眼睛上滑到他的手腕,发现那里的绷带已经被拆除,只有一点淡淡的痕迹。

是了,神体加上绝世良药,再重的伤也会养好的,他的小腿也是这般,已经看不见什么痕迹了。

“你穿白色没有红色好看,这颜色太素了,看着总觉你要散走。”傅杳离眯眼评价,细细的一条缝里闪动明亮的光色。

谢秋暝有些好笑:“傅杳离,我又不是雾,能散到哪里去。”

傅杳离一瞬不瞬盯着他,那条缝跟着慢慢变大,犹如一轮逐渐圆满的月亮。到最后,月亮微弯,恰似春花涟漪。

这双眼睛总是多情,像这样看着什么人很容易让人陷进去,一陷进去,什么话都愿意掏心掏肺说出来了。

谢秋暝却很喜欢看。他比傅杳离高一些,若要对视,总要垂下眼,刚刚好能敛去很多情绪。

“……去看了个人。”他垂眸轻声开口,太过轻,听上去很模糊,在耳朵里磨出丝丝喑哑,“俊疾山今夜好大的风,是他回来了。”

俊疾山因有镇压法阵,天气几乎从不改变,连风也很少见。

而白衣加身,多为祭奠。

傅杳离仍在盯着,一双眼写满了“想听”,谢秋暝的心里有些无可奈何。

他那只信鸟不过一时冲动,等反应过来早就收不回来了,果真将这个人带回朱雀殿。一路走来的那些疲惫与满腔情绪,在听到相思树下的笑声、在看到这个人时,仿佛有了一个口子,诡异地卸去不少。

尤其是搭着这双不言不语的眼睛。

很突然的,谢秋暝想开这个口,尽管时间地点对象都不合时宜。

还好,是傅杳离想听的,他有这个理由。

“八百年前,他死在了俊疾山。”谢秋暝看到傅杳离眼中的微光晃了晃,就像那年他路过影熄看到的棠梨花。

傅杳离眨了一下眼:“他叫什么?”

谢秋暝静谧半晌,呢喃笑道:“傅杳离,你是第一个问他名字的人。”

八百年前,黑蛟之乱,祭月破封。彼时的谢秋暝受封印之任,随行除却江淮月,还有一名心腹,名唤鹤归。

鹤归本是一只灵鹤,遭谢秋暝点将入天,伴其左右。那年俊疾山,他被怨气侵蚀,走火入魔,被谢秋暝一枪诛杀。

这是史册上记载的。

“他没有走火入魔,他是为了救我。祭月那道怨气要杀的是我。”谢秋暝自嘲笑笑,摊开掌心,辞雪赫然出现,“可我怕了。神兵都是由主人操控的,我的害怕让辞雪没有发挥出全力。一道白日烈火没能烧全,鹤归就挡在了我的面前。他入魔了,求我杀了他。”

有意思的是,傅杳离同样记得那日的场景。他靠在窗边,像往常一样看花,忽然听到远方传来鹤唳,极尽哀婉,抬头便见到一只白鹤残影振翅而飞。

那是元神破碎,魂消天地间。

大风肆意,吹响俊疾山的百里草木,恍若痛哭。

他并没有在意,谁会去在意一只毫不相干的白鹤?和他想的一样,所以那只白鹤留在史册、乃至琉璃殿内,不过“能力不足”四字。

救命之恩?

能力不足罢了,能得明离神君垂青也不算枉费此生。

“是我不够强,却要他以这种方式被记住千万年。”谢秋暝的声音低了下去,一身白衣薄薄若秋雾,“是了,因为我是明离神君。可我说了无数次,他们也没有改掉。”

“当然。”傅杳离淡声说。

因为史册是胜利者书写的,只记他们想看的。

谢秋暝活下来了,那么死去的鹤归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一只白鹤能被记得,只是因为他是“谢秋暝点的将”,往后还会有千千万万个“鹤归”,只要他们是谢秋暝点的。

可这真的对吗?九重天远,能走到这里的人有多辛苦,可曾被知晓?

呵。

当然不会的。仙都是神域,位高权重者生而为神,怎么可能会有那份辛苦。

“既是如此,若有一日我是‘鹤归’呢?”

一句轻飘飘的话,让傅杳离耳中轰鸣,鹤唳与雀鸣在这一刻交汇,震得他心上旷野无边。

“明离神君也不过是被点出来的将而已,不是吗?只要我的‘君’愿意,一切皆可更改。”

谢秋暝抬头,满院月色倾泻,将他本该如雾缥缈的身影淋湿,多出几分锋利。

那生不如死的年少飞升。

那战功赫赫的三千年。

全都可以化作一句“能力不足”,或被记下,或被淡淡拂去,至此遗忘,连个名字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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