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仍是只盯着傅杳离不说话,待到傅杳离打算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笑了:“傅杳离,你若没回来,我倒还真的想杀了你。”
傅杳离僵住了笑。
“我连自己的府邸都能一把火烧尽,你以为我还会在乎那些凡人?倒是你,明明能遮掩干净也要这副样子来见我,无非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不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局面、如何面对我,所以思来想去,还不如能死在我手上,也算落个应得的下场,将来说出去都能留名青史。”
谢秋暝边说边走近,语速较之往常要慢,字字清晰:“可惜,你的命不值钱,一开始是,现在更是,我从没有瞧上过。你以为你是谁,哦,死了一了百了,我却要因为你背烂摊子,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和我捆在一起?”
他冷笑道:“我凭什么遂你的愿,承你的恩?”
傅杳离眯起眼:“亏本买卖,这可不像你。”
“这才正是我。世间棋子千万,我不缺你这一枚。留你在这九重天,无非是觉得尚有一用之地,我既然给得了你,自然也能收回,包括生死。所以么,想死——”
谢秋暝微微一笑:“本座偏不。我偏要你心乱入魔,痛不欲生,偏要你裂魂难眠,一遍又一遍回想今夜……我要你,这辈子都够不上我朱雀殿的台阶!”
话音未落,暗风惊掠,脖颈处多了一片凉,让谢秋暝停住脚步。
傅杳离眼底猩红重现,清梦架上谢秋暝的脖子。
谢秋暝动也不动,微微仰面垂目:“傅杳离,你真可怜。”
又是这种眼神。
傅杳离停顿数秒,露出虎牙,温柔道:“那我现在就杀了你,我陪你一起,好不好?我们一起死,谁都不说谁了,好不好谢秋暝?”
谢秋暝道:“为何一定要死呢?”
傅杳离道:“这世道对我不好。”
月光果真把谢秋暝淋成了不近人情的磐石,夜风里传来他静到似一潭死水的声音:“没有谁好过,都是靠本事活着的。冷暖不及铁,我丢了很多,只是比你清醒一点。”
寒刃锋利,稍微碰一碰就在谢秋暝的脖子上留下醒目的血痕,如同一樽被砸出裂痕的像。
正如美玉本无瑕,贪心的人偏要为其刻下无法洗去的痕迹,这样一来,也算是同道且同归。
傅杳离的刀还抵着那处脖颈,走近一步,刀锋就挪一点,控制得很好,皮肉未伤,寒意不减。
他慢慢俯首凑到谢秋暝的耳边:“你没有。夜半孤身酩酊大醉,你在等我,只有我。”
谢秋暝不为所动,一双眼暗得厉害,映出的果真只有傅杳离一人。
“你不比我好到哪里去,”傅杳离的手指隔着衣服戳上他的心,一下又一下,敲得伪装起来的海掀起惊涛骇浪,“只是比我清醒……一、点。”
谢秋暝抓住傅杳离的手腕,愠怒自眼底蔓延开,压在舌底。可下一秒,柔软的湿热代替利刃触碰肌肤,濡湿渗血的伤口,让他身体一紧。
傅杳离侧过脸,在吻他的脖子。
玉像的裂痕愈合于湿热的吻,迸裂的口绽放出千万只彩蝶振翅。
几乎一瞬间,谢秋暝就听到自己的抽气声。
“看,你还是疼了,你最怕疼了。”
傅杳离把头靠到谢秋暝肩上。不同于他的身体,唇瓣沾上朱雀血后变得滚烫许多,一路吻在伤口的末端停下,正对喉结,烫红一片:“谢秋暝,你的恨不比我少。”
谢秋暝不免嘲讽:“傅杳离,琉璃心也能看破吗?”
傅杳离笑道:“你遣散所有人,一个人站在外面,喝得浑身燥热,不就是恨得厉害却无处宣泄?”
灯由另一人接管,手一松,摔到地上洇开一小团烈火。
傅杳离踩着那团火,磨到彻底熄灭才停,呼吸扑在谢秋暝最脆弱的地方:“琉璃心也会有欲念吗?琉璃心还想要什么?我可以帮你,你也可以帮我——”
傅杳离被谢秋暝按到相思树上,抵住肩膀,动弹不得。直到这么近,他才在那轻浮浪荡的烈酒里闻到蛊人的桂香。
淡淡的,却犹如丝线一圈一圈绕得人心痒。
傅杳离被冲得微醺,眯起眼睛,发出长长喟叹。这不知触到谢秋暝什么,他的脸凑过来,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要碰上,眸色讳莫如深,沉沉道:“你想做什么?”
“我现在醒着,没想做坏事了。”傅杳离又抬起手,谢秋暝叩住他的手腕,被傅杳离挣了挣便松了。他的指尖覆在谢秋暝的伤上,不轻不重按了按,“想帮你上药,你这道伤我瞧着疼,不喜欢。”
片刻前的水汽氤氲在谢秋暝的皮肤上,和他的手一样不轻不重,弄得玉相生艳。
谢秋暝避开他:“我没那么娇贵。”
“所以,我是说我想。”傅杳离的手换了个方向,这次是那枚殷红如血的耳坠珠子,“我这会儿心疼,后悔了。”
谢秋暝道:“晚了,分明是你干的,还装什么。”
傅杳离被他逗笑了,声音越发轻柔:“那你呢,谢秋暝。你想做什么?”
他看到了的。
他们本就是一样的,是不愿意承认。
“你觉得我脏,我贱,我恶,殊不知你自己那张漂亮皮囊下,也包藏祸心。亦脏,亦贱,亦恶。”
这樽玉像内里滚烫,早已隐忍多时。
“你不告诉我,那我来猜猜吧。”傅杳离笑眯眯的,气音悱恻,“你要疯了。”
谢秋暝眼中带笑:“怎么疯?”
傅杳离道:“你想靠近我,想抱我,想把我压到床上,想践踏我,就是不想杀我。”
“但现在,你只想吻我。”
四目相对,静得只能听见紊乱的心跳。
谢秋暝弯眼笑了:“我不喜欢。”
“你会喜欢的。”
傅杳离勾着他的脖子,略一偏头便吻上那张说尽刻薄风凉的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