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这地方,谢秋暝并不常来,已经有些记不清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了。
他跟着江淮月驻足于岸边,见连绵不断的雪落在万顷潮水上,在海的边缘堪堪而停,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甚至不那么冷,不似冬日,更像来自仙都的一片花雨,不小心落到了人间。
只有神会知道,这场飞雪里,裹着属于上古灵神的磅礴灵气,每片入海都将灵气激荡起一点小小的涟漪。
积少成多,竟动摇了整片东海的气运,若非内力深厚的人,怕是靠近就会被波及。
别的不说,还挺好看的。谢秋暝默默想。
天界的海与人间的海隔着一片厚重的雾气,就跟北冥一样,阻挡了凡人探寻的脚步,少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北冥的雾气来自鲲神,而这儿的雾气,据说是白泽上神亲自布下的。
自异象出现,玄瑾便在海边落了禁制。一张封印大阵由浪起浪伏形成,雄厚沉稳,隔绝一切冗杂灵流,叫人一踏入阵内也跟着洗了一遭筋骨。
隔着远远见到两人,他不留痕迹点了点头,慢慢道:“别来无恙。”
江淮月微微笑了一下,谢秋暝则没什么表情。
玄瑾知道这两人脾气如何,不作更多的寒暄,直言道:“想必二位能感受到这儿的仙泽变化。切勿动辄半数以上,否则可能引起仙泽的自我保护,视己为敌。”
江淮月重复道:“视己为敌?”
玄瑾点头道:“不错。寒雪乃神君的灵体所化,雪中的仙泽便是神君体内的灵核破碎后四散而出的。”
那日大战中,沈星离坠入四十九重离火,方能促使涅槃。凤凰涅槃,乃向死而生,碎骨断经后再塑灵体与灵核,经此或可恢复修为至七成以上。
虽不及当年霜星的盛况,对沈星离来说也算是很不错的结果了。
“这些飞雪眼下带着他的灵力落入海水里,再过一段时间便会从水底燃起烈火。若顺利,他便是在那时涅槃归来……”
仙泽作为沈星离的一部分,自然会最大程度的保护他。所以,任何想要打破这场雪的人,都会被列为威胁而诛杀。
作为曾经的霜星战神的灵力,不是什么人都能接得住的。
谢秋暝观察脚边的阵法,默默听着玄瑾的温吞慢语,末了不忘讽道:“这次倒是说得快了些。”
有前面那次突如其来的会面,谢秋暝对玄瑾的态度只降不增,话里话外都免不了一顿阴阳怪气。
江淮月生怕这俩人在这打起来,一句劝诫尚未说出口,玄瑾却并不恼,只道:“谢大人,我和你不同,不得不谨慎。”
不知是玄瑾不喜与人来往,还是天性如此,他总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说什么做什么都慢悠悠的,倘若对方是个急性子,往往话还没说完就先急死了。
若非必要,玄瑾一般也很有自知之明的不长篇大论。
就像现在,玄瑾说完就选择不理谢秋暝,蹲下身将手放到海水里。
如他所言,飞雪似乎在谢秋暝和江淮月到达后又重了几分。
不像花雨了,更像柳絮。
江淮月眯起眼远眺,隐约在海天相连处看到一只凤凰残影,开口中止这两人幼稚的辩论:“阿瑾,你今日落的禁制和以往好像不太一样。”
以往玄瑾的禁制多用灵力,这一次他是直接调用的东海海水。玄武喜水亦生于水,东海海水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玄武天然的武器,一旦启用便会影响整片海域,所以一般不会直接动用。
果然,玄瑾微屈指尖,一缕海水绕着指尖打转,慢吞吞道:“因为有人碰了我原本的禁制,我怕他再来,总要用点克制手段。”
江淮月道:“谁?”
玄瑾道:“白狼辞风。他的霜火至少八重。”
江淮月在听到这个名字时眼眸一动,余光里瞥见谢秋暝神色一凛。
玄瑾道:“但他没有把我的禁制彻底打破,反而被泄露出的仙泽冲到了,受了伤。我跟着踪迹追了一段,结果断在影熄与人间的交界处。”
谢秋暝的表情在这一刻彻底变了,听江淮月马上追问:“你觉得和傅杳离有关系?”
“你忘了他当时干了什么吗?”玄瑾盯着远方某处,有些疑惑,“白虹贯日。他那么想让神君死,怎么可能会放过这个机会?让辞风在神君涅槃之际趁虚而入,或可彻底将其诛杀。”
谢秋暝偏过视线,轻飘飘道:“玄瑾,依你之见,那只白狼功力几何?”
功力几何?玄瑾想了想。
不容小觑,但在东海应当不会翻起多大浪花。
江淮月见人不明所以,实话道:“辞风入东海之际,傅杳离犯下屠村恶行。我奉命去影熄,他用聚魂丝取了妖魂供我安置。若当真是傅杳离有意,仅靠一个辞风很难;若是让辞风来探探虚实后再作行动,他也不该用聚魂丝。”
聚魂丝需耗费大量灵力,短期内绝不会恢复到往日。仅靠那点残余的灵力,且不说破劫,傅杳离连仙泽的边缘都扛不住,何至于自断后路?
谢秋暝提起唇角,眸色渐沉:“而且,你怕不是忘了,他与傅杳离几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此番来东海,恐怕更想要傅杳离的命。”
两人一唱一和把傅杳离择得干干净净,玄瑾已然对此人没什么兴趣,抓住更明显的重点:“聚魂丝?这么大的事,帝君可知?可有什么旨意?”
江淮月面色不改:“自然。帝君说暂且观望,莫要打草惊蛇,这才没有让消息传开。”
玄瑾想,原来如此。
可还是忍不住仍是怀疑:“傅杳……”
谢秋暝抬起一点下巴,垂眼看人:“玄瑾,你这么想往傅杳离身上拐,莫不是为了给自己看护不力找借口?如此劣等的妖也能从你眼皮底子下逃走,白当了这么多年水神。”
玄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