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杳离并不意外笑道:“嗯,恭喜。”
谢秋暝张开手,一枚冰蓝色的珠子出现在他的掌心,递给傅杳离:“这是他的灵核,好歹是九重,这么多年的修为,浪费了太可惜了。”
那珠子是和霜火一样的冰蓝颜色,仔细看去,似乎里面还有一点白狼的残影,单是看着就很好看。
神官生剥灵核,即便是对妖也太过残忍了。谢秋暝这么做,若只是为了送给傅杳离,怎么听都是不对劲。
也不知道傅杳离是不是这么想的,他摸到珠子上的余温,没怎么看珠子,脸上的笑意慢慢散去,有了好奇的表情:“为什么给我呢?”
谢秋暝手指动了动。
傅杳离停顿几秒,笑了一下:“补偿我?”
他把珠子放到一边,不再看谢秋暝,“我从来不缺漂亮的珠子。”
所以他可以肆无忌惮把那枚夜明珠毁得彻底。
很少有人当面拒绝谢秋暝,不过这次谢秋暝不怎么生气,就是表情好像更冷了点。
不是平常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那种冷,更多的,似乎是泄气。
谢秋暝摩挲杯口,难得好脾气解释:“是辞风,他把怨气放到孔雀身上,也是他借祭月的怨气要学聚魂丝,故意把你引到桃源村。”
裂魂总该有个契机的。
“哦,这样。”傅杳离坦然自若,自动挑出更为重要的话,“你想告诉我,我失控可能是因为他么?谢大人,你什么时候也变得愿意为我说话了?”
谢秋暝顿道:“你就这么喜欢替人背锅?”
“背锅?”傅杳离又笑了笑,“且不说是不是他,就算是,如你所言,孔雀到底是我放的,我依旧做了错事,现在弄清又能怎么样?我差这一桩罪名么?辞风已经死了,这条罪他认不认早就无关紧要。”
他抬眼,笑意淡去,温柔更多,让谢秋暝想起那时的花朝良夜,明月高悬。
“但是,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你可以这么说服你自己,我好像不是那么坏,如果不是他,我不会屠村;如果不是他,我们不会到那一步。”
那夜烈火焚身下,心却是冷得像铁,挤破了才能听到碎铁滚落的声音,像一场大得离谱的雨。
哭得很厉害,心也哭得厉害。
可惜滂沱的雨声,淹没了。
傅杳离用了一种很珍重,又惶恐的声音开口,缓慢低声:“谢秋暝,你这样做会让我觉得你很喜欢我,你舍不得我不干不净。”
谢秋暝眼皮一颤。
这是很轻的一句话,是傅杳离最惯用的语气,闷在嗓子里,挥散不去的暧昧。无论听多少次,谢秋暝都会下意识信以为真。
他总觉得这个人嘴里的喜欢与其他人不一样,可他又没有喜欢过谁,说不出来当中的区别。
这种喜欢,才会纵容一夜的荒唐么?如果换了一个人,是不是也是可以的?
谢秋暝默然不语,甚至有些愠怒。
他想当然的以为他生了气,下意识就要去追。追到了才发现,镜花倒映着水月。
被一片大雨淋湿了。
好在,傅杳离及时收敛,道:“来找我,还因为聚魂丝吗?”
傅杳离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谢秋暝只得撇开方才的情绪,略微思考道:“归云之后,聚魂丝就没人会了,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谢秋暝每次这时候就喜欢摸自己的耳坠,红珠艳丽,被他捻在指腹揉来揉去,连带着下面的流苏都微微晃动。
极其引人注目。
傅杳离忍不住淡去紧绷逗他:“我是天才,你不知道吗?”
谢秋暝刚认真的脸一下子垮了:“谁是天才?”
傅杳离:“我啊。”
谢秋暝“噌”的一下站起来,傅杳离眼疾手快拉着他按回座位上,略略俯视。动作间,鸦色的发丝垂至前胸,被谢秋暝揪过一缕。
谢秋暝扯着那缕可怜的头发,满脸威胁。
傅杳离:“我……”
谢秋暝又扯,这下有点痛感了。
傅杳离十分上道:“我……面前的明离神君呀。”
谢秋暝哼了一声,松开手别开眼不看他。
“是那年惊蛰。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自己入了我与藏书的空境。当时我在空境里刚击败藏书,就被一股力量强行拉到了另一个空境。我看到他,就跟传言当中一样,魂魄弱得只剩下一缕了,但是长得还是挺不错……诶!你别站,我好好说!”
谢秋暝重新坐了回去,堆叠如云的袖子就这么被某个无赖扯住了。
果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傅杳离占了便宜,愉悦覆上眉目:“归云说,他在最后一次用聚魂丝时就知道自己要魂飞魄散了,所以事先分出一点神识在这里等,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个同样是怨气化形的妖。他是剑灵怨变的,天生短命,戾气很重,除了怨气化形或戾气足够深的,一般的妖是没法继承聚魂丝的。刚好我两个都占了,所以他把聚魂丝教给我,自己得偿所愿拍拍屁股死了个干净。”
很完美,很通顺。
很显然,编的。
归云有“天纵奇才”的美称,没必要花这么大精力去留个这么大的好处给傅杳离。即便是有,代价也该是同等的。
怎么可能是一句轻飘飘的“刚好”。
可是傅杳离宁愿编一个假到不能再假的谎话,也不愿意说一句真的。
谢秋暝忍不住怒意:“天下若真有这么好的事,归云也不会是妖王了。”
傅杳离拽了一下他的衣服,不满控诉:“别把人想得那么有心机啊。”
谢秋暝看向傅杳离的手。
先前的泥土已经被擦干净了,现下这双手细长骨感,白得如珠如玉,薄薄的一层皮肉下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才让其有了点生气。
谢秋暝摊开手,傅杳离愣了愣,须臾才试探着把手放到他的手心。
触及冰凉,像是泡在一团雪里。谢秋暝察觉傅杳离本能缩了一下,似乎是怕冰到他,微微合拢手指,挡住傅杳离要退的动作。
漱冰濯雪。他突然想到了这个词。
因常年握刀搭弓,傅杳离的掌心有些薄茧,摸着并不舒服。但真正吸引到谢秋暝的,是那上面还没消干净的红痕。
很浅,很浅,如果不凑近看,是根本看不出来的。一道又一道,几乎爬遍了每一处骨骼,勒得紧紧的。
唯独没有他曾留下的那道齿印。
谢秋暝很清楚,像傅杳离这样的人,体质灵力样样强悍,要多重的伤口才能在他身上留下这么久都没能散去的痕迹。
要多重?
要见骨。
他晦暗下眼,道:“傅杳离,不要骗我。”
傅杳离眼尾的笑意一点点瓦解,把脸埋到胳膊里。
“聚魂丝,除了短暂耗空灵力,除了这些伤,还有什么?”
傅杳离半晌不应,谢秋暝就握着他的手也不说话。以前,他也这样握过的,只是那会儿远不及现在这么冷,冷得谢秋暝的心口都在戳着疼。
“你说你喜欢我的。”
傅杳离僵住身体,慢慢把手抽回来,抬起雾气肆意的眼睛,很轻很轻笑了一下。
他唇上那点水润出来的颜色彻底没有了,妖珠的冰蓝色光,把他照成了影熄里的一朵棠梨。
“所以我舍不得啊,谢秋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