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谢秋暝所料,傅杳离此刻正在朔北。
“走吧,去看看她。”
傅杳离眯起眼,看着茫茫雪色里一点灰,如是说道。
那是一块墓碑,孤孤单单立于冰天雪地里,像是在等什么人。
朔北之境,玉门关外,天一年到头似乎都压得很低,蒙蒙的,才停了一会儿的雪,正巧赶上了。
顾兰亭揣着手走到墓碑前,扫去碑上积雪,被冷气冲得打了个喷嚏。碑上干干净净,不像寻常石碑那样刻了什么字,只有一只栩栩如生的白色狐狸。
顾兰亭认认真真把墓碑擦干净,手指摩挲着那只白色的小狐狸,跪在碑前用毛茸茸的尾巴裹住自己,张嘴说不出话。
好一会儿,他缓缓张开手臂,抱住石碑,表情有一点委屈。
“姐姐。”他小声说,“我来看你了。”
傅杳离盯着他,也学着把手揣到衣服里。
顾兰亭的姐姐是只很漂亮的雪狐,虽然傅杳离见到的时候只是一张皮。有点可惜,看那皮的成色应该是有灵气的。
顾兰亭的背影还是少年的模样,略显单薄,带着这个年纪才有的坚韧和锋利,也就在此刻才会露出一点柔软。
这点柔软总是能戳中傅杳离。他看着看着,想起有一年惊蛰回影熄晚了,顾兰亭刚被他接回来半年,还是狐狸崽子,怎么找也找不到。
他还以为小狐狸跑了,也没当回事,直到在被窝里逮到一团毛茸茸。
小狐狸委屈说,今夜太冷了。
所以他就敢爬到妖王的床上睡大觉。
那时候的傅杳离因为万妖躁动心情不太好,准备把这团毛茸茸扔出去。但狐狸好像天生就厚脸皮,还没等傅杳离有所动作,顾兰亭就蹭到他怀里窝好,开始絮絮叨叨讲故事。
顾兰亭说,有一只狐狸崽子,是那一窝的最后一胎,天生体质羸弱。他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个个圆滚滚的,吃饭的时候总会把他挤到一边。
狐狸崽子抢不过他们,只能等着他们吃饱。
狐狸妈妈看在眼里,止不住叹息,用爪子把他拨到自己怀里抱一抱。
那会儿狐狸崽子并不明白这份叹息在叹什么,他只觉得,还有他的一口饭,日子就能过的。
直到有一天,狐狸崽子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洞里,周围零零散散放着一些吃的,家人都不见了。
正值隆冬。
狐狸崽子想,他们或许出远门了,或许是想锻炼自己,就连这次的“留下”也没当回事,冰天雪地里一只狐慢悠悠地找东西吃。
野外寻找食物艰难,他什么都吃,从不挑三拣四,运气不好就会闹肚子;但他运气又很好,活得好好的。
冬日里人迹少见,偶尔有能听到一两声乐音,好像是某种笛子发出来的,清脆明亮,听着就让人难过。
听那些吹笛的人说,这是羌笛。
这么混混过了一段日子,狐狸崽子把自己养成了一只小狐狸。某一天,他遇到了一只雪狐。
雪狐比他年纪大一点,咬咬他的嘴筒子选择收留他。
她教他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教他捕猎,有时候没得吃了就把自己的那份让给他。
小狐狸问过她为啥对他这么好。雪狐说,因为你身上很暖和,和你挨着就能忘掉冬天,春天很快就来了。
“小宝,你就是春风呀。”
小宝以为雪狐喜欢春天,而春天最多的就是花。
他从那个时候就开始采花。冬季鲜花很少很少,小宝每次都得找很久,可他还小,不能外出很长时间,就一点一点攒,攒好一捧欢欢喜喜给雪狐看。
“漂亮吧!”
雪狐每次都会把花放好,一直到枯萎。等到春天来了,小宝的身体健硕有力,完全没有当初的羸弱影子。
两只狐狸开始一起捕猎,一起采花,日子慢悠悠的。
小宝说,我以前也有个姐姐,但是她不喜欢我,总是把我挤开。
“不对,不止她,是他们都不喜欢我。”他想了想,又补充。
雪狐说,我以前在朔北生活,只有我一个。我喜欢你,我当你的姐姐。
雪狐夏天会换毛,毛色没那么鲜艳,灰褐色的。女孩子爱美,雪狐也不例外,她不太开心。
小宝就采更多的花,一股脑全部放到雪狐身上,说,姐姐这样还是很漂亮。他最喜欢采春天的海棠,觉得这种花最配他的姐姐。
雪狐就在花堆里把尾巴铺好,笑着招呼他来睡觉。
听到这里的傅杳离已经没有最初的不耐烦了,他抱着毛茸茸,竟觉得身上真的暖和了。
毛茸茸说,暖和了就会开心,王上暖和吗?
傅杳离点头。
“所以王上如果觉得冷,就多抱抱我吧,就不会不开心了。”
毛茸茸咧着嘴笑,反而不再说故事了,窝在傅杳离怀里渐渐陷入梦中。
梦中的狐狸崽子变成小狐狸,小狐狸踩着雪长大,变成小宝,最后在一片冰雪消融间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
又是一年冬天,异常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