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宝回洞的路上被一个大嘴夹到了腿。这嘴巴太硬太冷,他怎么挣脱也没法,弄到最后,精疲力尽。一双手在这时捏住他的后脖颈,摸着他的毛,夸赞他很漂亮。
小宝疼得晕了过去,都没来得及为这夸奖高兴。再醒来,他发现自己在一个四处透风的洞里,旁边是呼呼大睡的雪狐。
直觉告诉他这里不太妙。他想带着雪狐跑,但腿受了伤,动不了,只能一个劲拱雪狐。可不知道为什么,雪狐这次睡得格外沉,小宝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最后一口咬上她的尾巴。
雪狐醒了的第一时间就炸了毛,看到熟悉的小宝时才恢复到平常的样子,左右环顾片刻,仍是把尾巴铺开,告诉他不要害怕。
“这些人很好的,你看,他们知道今年冬天难熬,给我们送吃的喝的,把我们养得圆滚滚的。但是我们不能一直待在别人家里,等到时候,你就该走了,知道吗?”
小宝问,那我们是不是要报恩。
雪狐很严肃告诉他不行,随后又展开笑容。
“小宝,你要是报恩,他们会把你留下来的,永远留在他们家。这样不好,你要自己学会长大。”
小宝懵懵懂懂答应,觉得如果一辈子都停在一个地方,确实很不好,还是像之前那样把雪狐的尾巴当枕头靠着睡觉。
他突然发现,雪狐的毛又长出来了,绒绒绵密,像披上一场大雪纷飞。
洞里的生活很枯燥,这个洞不是好洞,漏风后就很冷,远远比不上家里。
雪狐是不怕冷的,小宝也不怕冷,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雪狐永远和他紧紧贴在一起,生怕分开。
小宝想,也许,是姐姐喜欢他。
冬日的夜总是很长,小宝在睡梦中突然被尖锐凄厉的惨叫吵醒。他瓮动鼻子,闻到浓重的血腥味。
小宝很害怕,雪狐把他塞到自己厚实的皮毛里,低声哼歌让他睡个好觉。
“小宝呀,小宝呀,你要快快跑。跑过冬天,跑进春天,跑回我们的家……”
于是小宝学会了睡个好觉。他每夜都在雪狐怀里闭着眼,假装听不见那些尖叫。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双曾经拎起他的手又出现了。雪狐毫不犹豫咬住它们,叫小宝赶紧跑,不要回头。
小宝本就跑得飞快,一般人根本逮不住。他不明白为什么姐姐要咬人,明明那些人对他很好呀。
他只单纯想,要回洞里等姐姐,要采很多花,姐姐会很开心。
小宝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吃和等待,等一天就在洞里放一枝花。
可是花塞满了洞穴,雪狐都没有回来。
他很难过,以为他又被抛弃了。这次却有了被娇养出来的一点底气,第一次不听话,冒着危险,循着记忆回到那个“洞穴”。
那天是雪下得最大的一天,他趴在雪地里,穿过重重飞雪,看到一张挂在树上的狐狸皮。
雪白雪白的,像另一场大雪纷飞。
远处的草野上,羌笛又吹起来了,哀婉久不绝,仿佛在吹走一曲挽歌。
那一刻,他知道,他的确又被抛弃了,他不再是小宝,又变回了一只没有名字的小狐狸。
小狐狸最后把皮偷了。
他拖着那张皮走了几天几夜,不知道去哪,只知道要往北走,因为雪狐说过,极北是故乡。
走到力竭,他挖出一个很大的坑,把皮放到里面,枕着雪狐的尾巴睡了一觉。再醒来,就被一个顶顶好看的男人抱在怀里。
男人说,你长得可真漂亮,化形后一定也是个大美人。
小狐狸心下骇然,学着雪狐,一点也没留劲,狠狠咬住男人的手。
这双手极其冰冷,比那只咬住他腿的嘴巴还要冷数倍,但他却听到男人轻笑了一声,任由他咬。
鲜红的血漫开,嘴里都是腥甜的味道。
小狐狸很讨厌,不受控制干呕。
“劲可真大。”男人打量着手,有些好笑,“就是胆子太小。”
下一秒,小狐狸的嘴里被塞了甜甜软软的东西。
后来他才知道,那东西叫梨花糕,是用春天最好的梨花做的。
后来他才知道,男人叫傅杳离,是传说中的妖王。
这一次,他被留下了,留在一个叫影熄的地方。
「红云兰棹,青纻旗亭。那就叫你顾兰亭吧。」
「以后,就叫我王上。」
数百年后,顾兰亭又回到埋葬雪狐的那个地方。
羌笛依旧,暴雪依旧。他却不再是一只没有名字的小狐狸,已经成为影熄的玉面修罗,早就不怕血腥。
“春风回到家乡,冬天就要离开哟。远方的鸟儿扇翅膀,花瓣纷纷扬扬……”
羌笛夹杂着歌声传来,绵长嘹亮,如风如梦。
顾兰亭听过很多次羌笛声,再没有哪一次像那年冬天那样难过。
就像雪狐说他跟春风一样。
他站在一座小小的墓前,从低头到抬头,极目远眺。惊讶发现,那年奔波千里,原来还是没踏出玉门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