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阅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舒阅小说网 > 浮生囹圄录 > 第73章 心上繁花

第73章 心上繁花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谢秋暝与血水里的傅杳离四目相对。

这时候的傅杳离,没有他熟悉的笑颜与从容,那覆在翠眸里的恨,几乎快要漫出来了,穿过谢秋暝,看着高座上的藏书。

冰冷至极,狠毒至极,仿佛下一秒就能把人撕得粉碎。

可后者面对这双眼视若无睹。所以这样滔天的恨意,都显得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

挡在二人之间的谢秋暝皱起眉,俯身要把傅杳离扶起来,不出所料落了个空。

这地方大概是傅杳离的记忆,看到的也是过往经历过的事,作为旁观者,早就不能改变什么。

他多此一举的心软,把“不合时宜”四个字,一笔一划用血写出来了。

谢秋暝仍是弯着腰,能看见傅杳离控制不住发抖的耳朵尖。比起之后偶尔能沾染霞绯,太过惨白,太过窒息,不似玉,更似雪。

可玉软而雪凛,稍纵即逝。

他的目光往下,落在那双多年后弹弦吹曲、挽刀折花的手上。它们一片血肉模糊,根根指尖都可见白骨,撑着地,泡进水里,不断晕开更多的赤红。

谢秋暝的心不可避免狠狠撞了一下,痛入肺腑,掐过四肢百骸。

周围充斥着各种妖兽癫狂鄙夷的大笑,传入耳内更显刺骨,阴恻恻的,听着已经不是难受,而是绝望。

傅杳离却安静得出奇。若不是还有微弱呼吸声,谢秋暝几乎要以为他已经死了。

这一刻,谢秋暝终于想起来传闻中的影熄:残酷,冰冷,弱肉强食,生死难断。

事实也确实如此。

至于桃花流水,明月棠梨,那从来是傅杳离的,不是影熄的。

谢秋暝收回手,直起身低头,和那双隐忍到发红的眼睛对视,大脑发懵,说不出一字一句。

他想做点什么,又或者是想离开这里,但看到这双眼睛,他满脑子只剩下两个字:

好疼。

那扑鼻的血腥气夹杂泥水的味道令人作呕,冲得他差点要闻不到自己身上的桂花香。

谢秋暝惶然举目四望,想找点什么。

梨花呢?更不提梨花了。

傅杳离没有跟他说过多少关于自己的事,事实上,好像从来都没有说过只言片语。

与很多人一样,谢秋暝知道的无非是他从劣妖厮杀称王,至今霸占着影熄的王座,万妖臣服无人敢更替。而这背后具体如何,谁也不知道,谁也没有问过。

书上的寥寥几笔,带过了多少年的痛苦呢?

如今,这一切就这么突兀又清晰地出现在谢秋暝眼前了。

三尺相隔,一身红衣的神明伫立于血水停滞的边缘,安静地注视着一只遍体鳞伤的劣妖。

他此刻的垂眸,带着他自己都没发觉的悲悯。这种悲悯随着呼吸,一下下刺破柔软的内里,越来越深。

因为太迟了,迟了好几千年。

恰如那夜烈火焚花,他亦然这般。

如何断言?难以断言。许是难过,许是……一种说不出缘由的悔。

藏书欣赏够了,挥手让众妖闭嘴,来到傅杳离面前,转过几圈才罢休,好像在欣赏一件什么稀罕物。

“你还真是让本王刮目相看。”

藏书扫过傅杳离的手,脚尖拨动血水,荡漾出一圈圈涟漪,啧啧算道:“过了今夜才算三日呢。你提前了,本王该赏你的。”

话音刚落,两只妖又抬了一桶干净的水放到傅杳离面前。

“洗洗吧,洗干净了,也好上药?”藏书好心眼说道。

傅杳离按照他的话,把手放到桶里,慢慢洗手。伤口遇水更甚,没多久就染红整桶水,已经彻底洗不干净了。

因剧痛折磨,傅杳离的身体不自觉发着抖,这痛苦在藏书眼里成了另一种笑话。

“王上,脏了,若看着碍眼,砍了吧。”

傅杳离没什么力气,洗了两下干脆把手泡在水里,抬头刹那收起所有的恨意,添上一点微不足道的笑:“多谢王上仁慈,赏我喝水,又赏我洗手。”

他的声音早已哑到听不清,才说这两个字就已经有血漫了出来,洇湿唇瓣,极尽艳丽。赤血白面,形同阎罗厉鬼,唯有双眼无悲无喜,宛如残破的翠玉,纯澈却又死寂。

原来那泼了满身的水,是傅杳离三天来第一次喝到的水。

“赏你喝水?”藏书笑了笑,似乎在品味这句话。

他又是几步踱到傅杳离身后,还没等傅杳离想到他要干什么,骤然发力将傅杳离的头按到水里。

太过突然!

傅杳离本能撑住桶试图挣扎。然而他身受重伤,藏书又存心要他不好过,无论如何拼命抬头,都逃不过一腔血水翻涌入喉,双手血肉模糊,又添新伤。

手上的疼痛早已比不上窒息来得恐怖,傅杳离一开始还能挣个三四分,随着藏书按得越来越重,这点挣出来的动静也渐渐沉入水中。

直到那双手快要失去攀附的力气,藏书终于将他拎起来,鲜血污水顺着那张过分惨白的脸流下,冲着已经失去活色的翠色眼睛,相当满意:“傅杳离,喝够了吗?”

傅杳离怔然发愣,失神不言,这不知取悦到藏书哪里的心思,惹得他哈哈大笑。他一笑,周围的妖自然也要跟着笑,一时间,殿内重新热闹非凡,再一次将傅杳离变成了死物。

“劣妖就是劣妖。”最后,藏书这样评价,“但本王说话算话,今日起,就留在影熄吧。”

谢秋暝从傅杳离被按入水中就别开脸,听着水面扑腾,听着□□,最后余光却不可避免映入一角墨蓝,听着伴着一声沉沉的磕头声,皱起了眉,手上后知后觉钝痛。

低头一看,他满手鲜血,不知何时,指尖早已深深掐入掌心。

这样的痛,不过万分之一。他呆呆想。

哪怕是幻象,哪怕早已过去,他依然无法从容淡定地面对这样的傅杳离,没想过这个人低头的模样,也是这般卑微难熬。

狼狈,弱小,跟死在他枪下那么多的妖没有区别。

他竟这般见不得傅杳离落魄吗?

也许是不舍更多。

也许……同傅杳离那时看他一般,不该如此,怎会如此。

“觉得恶心吗?”

谢秋暝转身与另一双平和温柔的漂亮眼睛相对,想说的话就这么哽在嗓子眼。

梨花香又来了,可为何此刻这般苦涩。

谢秋暝微微摇头,皱眉更深,不留痕迹将手藏去。

现世的傅杳离看都没看那边的自己,仍是笑着道:“谢秋暝,别皱眉。”边说着伸手拂过谢秋暝的眉头,带来清晰的寒。

明明冷到心坎里,谢秋暝竟觉得安心。

这处才是真的,这是被养好一点的傅杳离。

“其实并不是什么坏事,挖石牢的时候,我意外得到了清梦。”傅杳离仿佛看出他的心思,安慰道。

谢秋暝愕然:“清梦?”

“可能是怨气太重了自发形成的吧。”傅杳离耸肩,把谢秋暝往旁边拉了拉,“不然我当真全程用手挖吗?那早该死了。也多亏藏书蠢没有发现。我本就是怨气化形,这刀大概是跟我本源,等到合适的时候就出现。”

什么叫合适的时候呢?

谢秋暝低眼,那里的青年已经被人拖走了。血水蜿蜒曲折,一路流到他的脚边,止步于此。

唯有绝处,方能逢生。

本是一个好词,放到傅杳离身上,一同压上了太多风吹雨打,苦到极致,都品不出活下来的甜。

傅杳离翻手召出清梦,玄色刀身浸着点点微蓝碎光,果真是像压上星河,衬得他那只握刀的手愈发苍白似白骨。

谢秋暝记起那天窗边他捧住的一团冰雪。

疼痛藏匿在这层薄薄的冰雪下,但凡拂去,便是纵横的疤痕与血色。

“我恨过他,但更恨清梦。我想,凭什么不能早点出来呢?我非要受这么多罪。所以最开始那几年,清梦被一直留在石牢里。”

那不是恨。谢秋暝知道。

那是怕。

每每看见,总会想起这两天,曾磐石挫血肉,曾沉伤入冰水,痛彻难眠。

「这世道对我不好。」

这世道对他真的不好。

总想着要把一个拼命想活的人一次次按到绝处,还美其名曰什么逢生。

只是因为,他是邪曲,他是妖。

他那非他所愿的出身。

大概是谢秋暝的目光太热了,傅杳离不自在屈屈手指,手绕到刀身后,将刀面顶给谢秋暝看,接着道:“但有一天,我喝醉了,突然很想见它。我把它带出那个地方,带到外面,才发现它这么漂亮。这不是它的错,若不是它,我早就会死。”

“是我恨错了人。”他垂眼抚刀,指尖滑开一阵阵灵流,唤醒刀中清梦,熠熠生辉,“不该困住它的。”

那是傅杳离的第一次裂魂,影熄下了很久的雨。

雨水打在刀上,倒映出一个狼狈混沌的人,哭着又笑着,精疲力尽地抱住一柄冰冷的刀。

他将刀刃抵在自己的脖子上,后又将刀尖对准心口,后来……

后来这份冰冷被一只小狐狸代替,将他从不知多少次想要跳下去的边缘拉回。

谢秋暝道:“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傅杳离恍然一醒,这才把目光投向地上那道血印,眼里的笑意渐渐散去,弥漫上看不见底的雾气。

“我在想,藏书一定会后悔的。”

那只苍白似骨似雪的手,弹了一下锋利的刀刃。

刀鸣铮然,一如那年悬崖勒马的拨云见日。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