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定很后悔没有在这个时候就砍了我的手。”
数年后,就是同样的一双手,横扫千年影熄长夜。
周遭场景再次变幻,傅杳离不见了。
谢秋暝惘然若失,流转眼眸时,眼前突然闯入一片雪白。
他抬头,被一树梨花热吻,昭然若风雪。
花吻卿邪?卿吻花邪?
他微微张开唇瓣,衔住一片落花。白日晕染间,视野模糊,仿佛听到那人露出一个明明的笑,说:
“非卿吻花,非花吻卿。”
是思君甚矣,念念无期。
不比傅杳离寝殿那棵,这棵梨花树不知生于何时,一眼看去便知道已经活了上千年。花叶并不繁盛,隐约有了要倾颓的样子,孤零零地守着寒鹜殿。
如今影熄的梨花那么多,棵棵都是欣荣如雪云,谢秋暝并没有看见过这棵大势已去的,想来是枯死于之后的百年里。
万物终有一死,它一定也是厌倦这世间,忍不了千万年的苦夜,疲尽了。
这是哪段时期呢?谢秋暝想。
山间静到发慌,草木因风而动,簌簌成曲,过分静谧中反显诡谲。
谢秋暝环顾四周,发现棠梨花树外,是绵延千里的尸山血海。
是惊蛰么?
谢秋暝张了张嘴,白花因此而坠,躺在他的掌心里,饮尽鲜艳的朱雀血。
他后知后觉重复道:“是惊蛰啊。”
惊蛰及,妖王出。
像是在回应他的话,身后寒鹜殿的大门发出沉重开启的声音,喑哑难堪,打破这一方诡谲多时的空气。
谢秋暝又闻到一阵浅浅的梨花香,混在滔天的血腥里。这次不苦,是湿漉漉的,就像早春清晨的露水,过分清新。
这是他的香。谢秋暝想,他不会认错。
片刻后,那个人站到他的身后,一步之遥,花香更浓。
谢秋暝深吸一口气,转身。
一如最初,无悲无喜,一双桃花眼无情到近乎是一潭死水,倒映谢秋暝。恨意已经不能在这双眼里掀起任何的波澜,残破的玉,到底碎成齑粉。
谢秋暝的睫毛颤得厉害,捧着一朵花,艰难唤道:“傅杳离。”
傅杳离只是望着。
也就明白了,这是傅杳离成王的那天。
谢秋暝心头的痛终于在这一刻变成了苦,苦得他心上连绵多时的疼痛都麻木,一腔上涌,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他五指合拢,须臾又松开,拂过清风,将花瓣吹至傅杳离眼前。
白色花瓣落到肩上,傅杳离才如梦初醒似的瞪大眼,止不住地战栗。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是完好无损的,却是沾满鲜血的;不止是手,还有衣服,还有整个人,一半是他自己的,一半是别人的。
傅杳离看着看着就脱力跪倒在地,连滚带爬至老花树下,睁着眼呆愣很久,靠着树干,猝不及防掉了泪。
谢秋暝的眼上却在此刻覆盖温热的掌心。
“当年,这是整个影熄第一棵,也是唯一一棵梨花树。后来,它死在惊蛰的第二天。苦捱到我走出寒鹜殿,我觉得,是它替我向谁告别。”
向谁呢?
向那个还会觉得疼、想简单活着的小邪曲道别吗?
傅杳离捂着谢秋暝的眼睛,语气温和,内容却不尽人意,“可是谢秋暝,我从来不喜欢道别。”
谢秋暝的睫毛狠狠颤了一下,缓慢垂下了。
“那时的我执于‘清白’二字,总想着当了妖王就会彻底洗不干净身上的怨气。但再过上几百年、几千年我就会明白,这世间本就没有什么人或物是干净的,是我那时困囿其中,不见方圆外。”
身在尘丈中,谁身上不沾点土呢?
深陷泥潭,然心生明月,方为清白。
“所以,与其说是求清白,不如说是我想这样而已。”
傅杳离盯着谢秋暝的紧绷的唇,指腹察觉到他柔软的睫毛正缓慢扑闪。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随心而动,这本就是我傅杳离。”
他早就说过清白这种东西不值一提,是因为数千年的时光过去,他傅杳离,早就不是当年的他。
千帆过尽,如今的傅杳离可以平静说出曾经的惨痛经历,在这段惨痛里慢慢扫开这些从来都无法困住他的东西。
天大地大,我不陷囹圄。
是问心无愧。
是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话及此处,傅杳离扯出一个笑:“但话说得漂亮,这太难了,太难了。谢秋暝,凡人尚且要靠念想活着,更何况是我这样的妖……”
谢秋暝道:“所以,影熄开满梨花。”
世上没有人不怕的。
那几百年、几千年又是怎么过来的,落到今日也不过三言两语罢了。若非谢秋暝今日看见,这世上没有人会记得——
记得有一只小妖,难过至极,疼痛难忍。
傅杳离慢慢放下手,对上那双金眸时,有些被看透的无奈:“是啊,所以,我在影熄种满了梨花,最好的那一棵留给自己的屋檐下,时时看到,死后也能……”
也能有个容身之处。
他侧首笑笑,接到一朵新落的花,却没有再说出口。
满山的棠梨,时时自有春风扫。
伴君长眠,如同这世上有人在为他留恋。
世上总是这样的阴差阳错。
有人拼命想要远离红尘,有人却希望这尘中羁绊万千,牵引他活下去,久一点、再久一点。
幻境内起风了,傅杳离的花落了。
棠梨树下花雨烂漫,浇透三个人,三种不同的心情。
雨最大的时候,谢秋暝喃喃道:“傅杳离,你怕冷的。”
傅杳离道:“怕,很怕。”
谢秋暝道:“冷吗?”
傅杳离僵住身体,良久才哑道:“你问他吗?”
谢秋暝摇头:“我在问你。”
其实现在已经不冷的。可是得到过更暖的,一旦失去,就冷入心扉,冷得厉害。
傅杳离本能想藏住这点微妙变化,这实在不是什么值得说出口的事。但那双金色眼睛比白日还清明温暖,让他一点藏匿都无处遁形。
傅杳离诚实颤声道:“冷。”
“谢秋暝,我好冷。”
谢秋暝却敛眸不敢再看傅杳离的眼睛。
“别怕。”他的声音同样不稳。
如那一夜,他这般惶恐。久静之后,指腹吻上那枚泪痣,颤动间朱雀血点缀其上,极尽怜爱。
「阿离,别怕。」
飞花飘遍十里血海,远远看去,像极一朵又一朵白夜离恨。树下两个一模一样的青年,一坐一立,在这一刻,共赏此景。
也许那个年轻的妖王不会想到,若干年后,影熄中开满属于他的棠梨;
也许这个年轻的妖王不会想到,这一次的赏花,他并非一人。
草木本无情,无风何自动?
红鸾本无归,无缘因谁动?
谢秋暝的手抖得厉害,心跟着飞花蹁跹万千。
他想起了那日相思成曲,吹笛人倚窗而坐,想起了夜半睁眼便看到的一枝棠梨,动摇歇落千年的尘心。
打碎的夜明珠,烧尽的棠梨花。
还有那个午后,日光微暖,冰珠点亮隐忍不发的水墨眉目,听窗之花前,莽撞落在耳坠上的轻吻。
一吻极尽虔诚,仿佛要直至地老天荒。
有什么东西从历劫后便深埋在心底,朝夕相处里一点点累积,在某一个瞬间冲破防线,造就交织不清的荒唐与情深似海。
此后的每一次插科打诨都有了留念,每一次的触碰都变得越来越小心翼翼。
时至今日,竟然已经积攒了这么多。
草木无情,不问寒喧。
因你而动,因你知冷暖。
谢秋暝叹了一口气。
繁花绽放时,他早已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