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杳离在谢秋暝点上那枚痣的时候又消失了,但年轻的妖王却没有,靠着树,已经停止哭泣,不知道在想什么。
花雨越下越大,到最后竟成排山倒海的势头。谢秋暝还沉浸在自己发现不得了的事情和傅杳离消失不见的怅然里,根本来不及反应,这场花雨就将他淹没。
他本能想去抓面前的人,花瓣的速度比他更快,落在身上厚重又湿漉,就像被扔进一池渊水,挣扎难求。
傅杳离被按在水里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吗?
谢秋暝忍不住想。
窒息,绝望,濒死,又不甘心。
他掌中鲜血染过数片棠梨,就像一把烈火,烧干那些压在身上的潮湿,让他不停往前够。终于,在快要被彻底淹没之际,他抓到一只微微凉的手,用尽力气抓紧——
白光乍现,飞花全都不见了,绚烂一瞬,枯颓万千。
雨停了。
谢秋暝坐在地上发懵,被强光照得睁不开眼,下意识皱眉偏头避光。堪堪而动,一只手已经伸了过来,挡在恰到好处的位置。
“谢秋暝。”
眼里就这么闯入一张漂亮的笑脸,清极俊极,昭昭似梦。
听到他恢复正常的声音,谢秋暝愣了一下:幻象里那么多年,在外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一晃而过罢了。
“你抓得太紧了。”傅杳离又道,视线下移,倒是一点也没想着动。
谢秋暝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跟钳子似的抓着傅杳离的,连忙松开。不出所料,那只苍白的手上晕红一片,但配上傅杳离玩意的笑颜,谢秋暝刚升起来的那点子愧疚瞬间烟消云散。
这人,纯博人心软的狐狸。
想起幻象里的豁然开朗,谢秋暝便觉得浑身不自在,偏偏傅杳离的目光一直落在身上,温柔又烧人,躲都躲不掉。
迟疑一秒,他选择把脸转回去,端出一如既往的轻蔑:“真没礼貌。”
傅杳离似乎没听清:“嗯?”
谢秋暝推开他的手,起身整理衣服。
朱雀殿很挑剔,谢秋暝身上的料子自然也是绝品,起身被光一照,波光粼粼似流水,晃得傅杳离心上跟着柔软泛滥。
水波难留且无情。傅杳离明知不可偏要为之,手一伸,抓住这片流水,道:“抱歉,是我没忍住,下次不会了。”
没忍住?
谢秋暝差点一个趔趄。
说的不知道是拉人进幻境,还是这越过无数次的矩。
只是轻飘飘一句“没忍住”?
谢秋暝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垂眸瞥来一眼,愠色浓重,让傅杳离乖乖松手,向寝殿走去。
又不高兴了。
傅杳离不明所以看看自己的手,打了一下。
司徒明月听着动静摸进来,拿着瓜子蹲到傅杳离面前嗑,难以置信道:“他真困啊?我还以为骗我呢,年纪轻轻的怎么这么贪睡。”
傅杳离从容不迫地转移话题:“司徒君,你们狐狸一族是不是都挺爱吃东西的?”
“还行?我这是天天帮里面那个祖宗试吃,不然又要挑三拣四。嘿,怎么到你嘴里就成贪吃了。”司徒明月大为不满,冲着傅杳离指指点点,“你们俩,没一个省心的。赶明儿我就去白虎殿,肯定能当个大爷,至于在这蹲牢吗?”
蹲牢?也没见谁愿意蹲牢里不走的。
提起这个,傅杳离想到传闻里两人的针锋相对,追道:“当年谢秋暝被贬到灵泉也是因为他吗?”
朱雀白虎相生相伴,谢秋暝被贬,江淮月却不受影响,多半和他离不开关系。
“哎呦我天!”司徒明月的瓜子崩到嘴,疼得直抽抽,惹得傅杳离哭笑不得,半晌,捂嘴支支吾吾,“嘶……这个啊,你不知道吗?我还以为三界都知道这事儿呢,毕竟闹挺大。”
傅杳离道:“只听说他因犯了错被贬,具体是什么不得而知,影熄也没那么多心思记这种东西。”
司徒明月奇道:“这可都是敌方正史,这都不记,那你们记什么?”
傅杳离两眼望天:“呃……我最近又看上了哪个种类的美人。”
司徒明月:“……”
傅杳离委婉:“其实挺重要的。”
司徒明月差点没一跟头栽瓜子壳里。
影熄这么久没完蛋真是老天开了眼!
司徒明月把瓜子壳收好,叹道:“那点错哪至于这么重的罚啊,想当年引二殿下那位心上人的魂都只是挨了三道雷而已。你也知道他那张破嘴说不出什么好话,在此之前就惹了不少人,总之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冬神大人生气,两个人动起手,把天门都打破了。”
傅杳离惊讶道:“江淮月居然气成这样?”
司徒明月点头:“可不是么,那天整个九重天都能看到一场暴雪,我都给吓死了。帝君听后连忙赶过去拉架,可还是晚了。因为天门破了,有不少雪都掉下天去,所以那年昆仑的雪很大,据说影熄也落了。”
说到这里傅杳离才有了点印象,确实多年年前的某一天,雪格外的大。他当时正收拾藏书留下的烂摊子,封闭在空境里疗伤许久,一出关就被雪覆了满身。
未曾想竟是这么个来头。
“这件事其实没多大,坏就坏在天界有人碎嘴,带着私心上了折子一并弹劾小鸟,扯出他飞升时屠府这件事。说,不可因成神而抹去前尘,应当数罪并罚,还天道一个解释。”
司徒明月愤愤把瓜子拍在地上,吓得傅杳离眉毛一抖。
“这什么狗屁理由!凡人飞升必然大变,或因人变,或因事变。既是飞升成功,说明天道也将‘谢秋暝’这个人看得比屠府更重,更何况本就是谢家有错。”
傅杳离听到此处却道:“可他还是做绝了。”
那场大火里烧死的远非几个人,若一并论处,确也不公,这是无法辩驳的“错”。
这,便也是很好的理由。
司徒明月的怒火被傅杳离这一盆凉水浇了个透,蹙眉难以置信:“你也觉得他做错了?”
傅杳离诚实摇头:“我不知道。”
其实比起论对论错,傅杳离更多的是无奈。
没有谁可以极尽完美。可世上很多人就是这样,一旦要你不好过,就一定要变着法子找出一点不妥。
这群神官就跟他见过的很多凡人一样,平常没见多大用处,到了这种时候反而齐心协力,一人一口唾沫,妄图淹死一场好不容易点燃的火。
然而以血恨为引的火,绝非轻易熄灭。
一千年后,这场大火烈生白日,足够让人不敢直视。
“无论如何,我都很羡慕他,面对这些总会有彻底斩断的勇气。大概也正因此,他没有活在仇恨里,而是把自己拽出前尘,成为朱雀,成为明离神君。”傅杳离自嘲笑笑,垂眸望着朱雀殿的地面,“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从前我不知道这旁观者能有多清,如今总算知晓一二,同样,我也明白了司徒君你为什么不劝他。”
未尝他人苦,不劝他人善。
这世上从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司徒明月一副看破不说破样,只道:“那我猜,他肯定会和你说,不要羡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