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是。傅杳离又笑了笑。
司徒明月道:“傅公子,你说当局者迷,那你想过自己吗?”
傅杳离的眼睫毛扑了两下,抬起来了,底下两块青玉中水波荡漾。
他当然知道的,只是知道归知道。潜意识里,他总羡慕九重天,羡慕谢秋暝——
“那你知道,他也羡慕你吗?”司徒明月把一枚瓜子剥开,递给傅杳离干净的瓜子仁,“傅公子,那一日,影熄的梨花也到过朱雀殿。”
「有一次奉命去灭妖,路过时看见一树梨花安安静静地开。我没忍住,放慢脚步看了眼。」
棠梨花开,春雷乍响。
「后来才想起,那是你的屋前。」
那年匆匆路过的神明终究去而复返,偷偷折下一枝棠梨,是要打算在朱雀殿留下一点不属于天上的生动鲜活的。
可琉璃殿的急召传来,那枝花被迫搁置,等到下一次看见,早已枯死。
这世上的瞬间稍纵即逝,也恰是这一点瞬间让人念念不忘,每每记起总会遗憾,好像总是这样错过,一次又一次。
一次又一次,似风平浪静,也似波涛暗涌。
“九重天远,他飞不出去。”司徒明月转头看着谢秋暝的寝殿,回忆起这段往事时不自觉叹气,“年少飞升为求一个自由。未成想,高墙之上,天太高了,不如影熄的一朵恣意生长的梨花。所以呢,何必羡慕来羡慕去,何必苛求自己。他与你,都是人。”
傅杳离盯着掌心那枚干净的瓜子仁,良久,放入口中。
微甜,但太短了,太少了,仿佛只有一瞬。
“司徒前辈,真是……相当厉害。”他由衷感慨,只听见人得意哼哼:“好歹也活了这么多年呢。”
*
司徒明月望着傅杳离卸下一身轻看花,心中一阵恍惚。
有多少年了呢?司徒明月自己都记不得了。
只记得陵光和方熙宁出事时,他还没有离开白泽的身边,躲在隐尘之境的揽月阁里想着今日该怎么把师尊的课业混过去。
不料那天起,白泽就不见了。好不容易几日后等到人,眼见这位上神疲惫叹气,手指一点把他变回了小狐狸当成枕头睡大觉。
“要变天了,吾困了。”白泽这么说,境内果然下起了雨。
司徒明月乐得清闲,心甘情愿当了枕头听雨。
待他出了隐尘之境才知道,境内的一场雨,到了境外就成了一场浩劫:朱雀白虎相继陨落,祭月再度出世,三界一片生灵涂炭。
这就是他想要入的世。
看过太多人,也同太多人擦肩,有时甚至来不及道一声别,有时只是无能为力。
这样多了,便也学会了站在一旁,偶尔指点一番,半只脚要踏不踏的,看得清楚多了。
但那都是往事了。司徒明月拍拍手收拾好瓜子,开始撺掇傅杳离:“欸,他瞧着心情不好,要不要给他做点吃的?”
傅杳离回神讶然:“我?我不太会,只会做点小点心。”
司徒明月眯起眼,一派狡黠:“就要点心。他喜欢吃,你难道没发现?听我的,你现在就去做点你那什么梨花糕桂花糕的,他肯定高……”
“哎呀大殿下,你慢点,神君在睡觉,等我去通报一下。”
二人脸色骤变。
傅杳离下意识就要往房里走,刚迈开一步就被司徒明月一把抓住,硬生生转了个方向。
傅杳离:“嗯??”
拉人,开门,推人,关门。
动作一气呵成,相当完美!
司徒明月:“这儿最安全,进去吧!”
傅杳离:“等等……!!”
摔倒在地上前一秒,傅杳离眼看着房门合起,司徒明月长松一口气,露出欣慰的表情。
他利用这么一瞬间,果断选择闭眼躺在地上动也不动。
下一秒,熟悉的冷笑响起。
完了。
傅杳离心虚睁眼。
散着发的谢秋暝低头看他,脸上的不爽到了极致。
傅杳离摸摸被撞的后脑勺,尴尬装傻:“呀,你醒啦?”
谢秋暝继续冷笑:“我是聋子吗?”
傅杳离用手捂住脸:“抱歉。”
又来。
谢秋暝从喉咙里放出一声更重的声音,连笑都不能算了。他估计是真才醒不久,脸上倦色未散,顺手拿了根簪子把头发挽起来。
白发红衣,那簪子是金色的,缀着点翠蓝,在一众暖色交映里格外引人注目。
躺在地上相当安稳的傅杳离眯起眼欣赏他挽发,道:“你什么时候也喜欢睡觉了?昨夜没睡好吗?”
昨夜。
提起这个,谢秋暝就隐约觉得指尖发颤,反过来瞪傅杳离一眼,更不想理他了。
“你想想办法啊,真就一点也不担心吗?好歹外面那是叶枫城,你不能不见吧。”
傅杳离翻身刚好翻到谢秋暝脚边,顺手拉拉垂落下来的绯红衣袍,仰面道:“神君,你要把我藏哪儿啊?”
他伸手拉扯时,墨蓝宽袖顺势而落,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正戴着一串朱色手链,金属翎羽随着他的动作晃呀晃,成了一片深沉里为数不多的艳丽。
谢秋暝唇角微微翘起:“不用藏。”
傅杳离:“?”
傅杳离被这个笑撩得大脑空白,再反应过来时惊觉身下一轻,尾巴勾来勾去不知所措——
等等,尾巴?
“喵?”
傅杳离愕然看向桌上的铜镜,白发的美人红衣软袍,挽发簪花,怀抱着一只黑体绿眼的猫,笑脸盈盈,堪称惊鸿照影。
他居然被谢秋暝变成了一只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