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杳离想想,这种小事似乎没有记载的必要,有也只是一笔带过。
谢秋暝道:“那个铜雀台是青珩亲手所作。陵光困于其中日日受刑,但凡挣扎便会引动白日烈火反噬。直到他强行挣脱,白日烈火把他身上属于朱雀的精血烧离出体,存于铜雀台内。”
当年四灵只存其二,祭月破封之后,青珩才意识到四灵共存的重要性,可为时已晚,方熙宁与陵光早已死去。
随着凤凰一族及时搭救,身为火凤的沈长风就成了最合适的人选。
只是,引魂可替,寻常事务也可代,唯独这封印是谁也替代不了的。
“汇文殿说,他尝试过用自己的生魂来镇压祭月,不但没成功,反而魂魄受损,休养了很长时间,因此还得了个大义的美名。”
而不幸中的万幸,铜雀台内留有陵光的精血。
“每逢千年之期,青珩就取出一部分陵光的精血,与沈长风的血用秘术融合,来画出封印术法。但这‘朱雀血’不够纯,所以那些年,封印多不稳,修补的次数便不是千年一次。有时是几百年,有时可能也就不到百年。”
谢秋暝近乎冷漠说出这些,灯火下竟然有一丝梦幻感。就好像,这个人下一秒就会随着灯芯一点摇曳散开。
“……傅杳离,一张足够覆压祭月的封印大阵要多少血呢?”
傅杳离哑然。
他曾问出过这个问题,而今谢秋暝又一次发问,他已然知晓。
很多很多,足够让一代战神寸步难行。
“我以为,是因为他是凤凰,所以才会有火神之位。”谢秋暝的语气更轻,笑了一下,“确实因为他是凤凰。”
“沈长风就这样放了几千年的血,直到意外战死。天界又一次失去了‘朱雀’,可笑的是,封印快破时,我刚好飞升了。”
不该乱的世道因为一次贬黜而大乱;不该成为替代品的凤凰因为相似的体质而痛苦数千年。
不该被困囹圄的朱雀,一次又一次身不由己。
左右不过一句,天意弄人。
但却从没有人怪过这天意。
傅杳离的手腕撤去,睁开眼睛,眼尾薄红,眼底清明。
难怪谢秋暝那会儿说要赌赌天意,这搁谁身上不憋屈。
他这么想,心里无端埋怨起陵光来:若非他要用朱雀血封印,谢秋暝也不用这般;可转念一想,哪有那么多若非,也许当时陵光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配上他的结局,倒是更可悲了。
谢秋暝继续道:“因而自我飞升,便得了所谓的帝君青眼。清楚知晓我每天做了什么,去了哪里,详细至极,事无巨细。我曾疑惑他为什么这样对我……”
傅杳离接过话:“直到你听说了陵光。”
谢秋暝微微一笑,低头对上傅杳离的眼睛:“是啊,他那时不知天高地厚,把我当成了那个早就死去的陵光神君,而正是他自己亲手断送这位神君。”
到灵泉的第一天,谢秋暝坐在院内的廊檐下,默不作声,领着司徒明月看了一晚上的月亮。
「月有阴晴圆缺吗?」月亮快要消失时,他问。
司徒明月说,自然有的。
「人也有悲欢离合。」他又说。
司徒明月不说话了,不知道怎么接。
后来鹤归死了。八百年的时间,谢秋暝经常会想到鹤归自爆的画面,清楚地重复同一句话——
「凭什么呢。」
过去年少的禁锢与登天后截然不同的现实,将这句话深深种在谢秋暝的心里,日复一日滋养,越念越深。
经历过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才会明白自由与无上的强权,从来都是密不可分。
此事古难全。
他必须得翻了这片天,为自己一战。
夜深了,灯烛剥落作响,偶尔落下灯花两三片。
傅杳离不知哪来的冲动,抬起胳膊,也许是拉一拉谢秋暝,也许是想做些别的什么,可半途忽的又失了力气,堪堪要收回——
谢秋暝就在这时抓住他的手腕,抵着他的背将他半抱起来。
“不要再去俊疾山。”谢秋暝道。
傅杳离将脑袋靠在谢秋暝的肩窝上,轻轻呼着气,权当一个若有若无的回答。
浓郁桂花香混合着苦涩的药味哄他卸下防备,倦意如潮水般涌来。
“会好的,谢秋暝。”
他喃喃低语,被倦意吞噬,伸手拍着谢秋暝的后背。
“都会好的。”
谢秋暝半晌才道:“当然。”
当然不是当年了。
他就这样给他靠了很久,再没有说话,仿佛三千年前的彻夜难眠。
*
谢秋暝的指尖凝出一缕淡金色的幽光,悄然潜入傅杳离的心口,缓慢地检查脉络,确定平稳后方才抽回。
耳畔呼吸渐渐平稳,傅杳离已然睡着。
他终于等到月光彻底照入房间,浸透玉雕一般的妖王,果真如他所料,月下的傅杳离干净澄澈,眉目清浅,其实最配这明月。
是他想错了。
该是明月入我怀。
谢秋暝抿起唇角,觉得肩膀实在是有点受不住,不动声色推了推,没能叫醒傅杳离。
他四处看了看,拦腰将人抱起。
冲入鼻中的梨花香清新俊逸,扰得人几乎沉沦其中。谢秋暝尽可能地快步走过大殿,然而在抱起傅杳离的一瞬间还是愣了愣。
他抱过他,只不过那次情势紧急,他根本没心思想其他的。
眼下。
谢秋暝稍微掂了掂。
那样锋芒毕露的妖王,卸下所有防备后,原是这般轻。
路过方才坐过的软榻时,瞥见搁置在那儿的锦帕,心尖的恨意泛去淡化,被一阵春风流水洗净。
他屈起手指,留恋那点残余的温度。
“都会好的。”
他顿了顿,又道。
“我们都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