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碎了吗?”
两人同时开口,傅杳离一肚子打好的草稿又被硬生生憋了回去。他张张嘴,想喊谢秋暝看看自己,但话到嘴边也没什么勇气,把玉佩握得紧了些。
“想碎,但舍不得。”傅杳离如实道。
他听谢秋暝轻蔑笑出声,往日里最是喜欢用来压人,心里忍不住发麻,掺和着一点不清不楚。
说不上来,就是自知理亏,又不想听见,和那时面对这块玉佩一样:想一把摔碎,临了了也只是赌气似的摔了个假的,幼稚极了。
“傅杳离,你舍不得的有很多。”
傅杳离却摇头:“我舍不得的只有这一个。”
玉石落流水,潋光五分,恍若春色轻桃。
两方无言,窗外又是一曲新戏,咿咿呀呀,早已没了先前的婉转。
谢秋暝只觉烦躁,不敢回头,坐着沉默。
傅杳离一直在盯着他,那双眼睛不用看都知道有多情深似海,最会骗人。
每次都是这样。
这个人,嘴里说的话每次都是这样戳人心窝子,让人想生气都生不出来。
偏偏他次次都上当,吃一堑再吃一堑。
“我舍不得的,只有这一个。”傅杳离重复道,握紧玉佩良久,试探着朝谢秋暝靠近,抓住那截水波似的朱色袖摆,“这是我的,别把它收回去,谢秋暝。”
谢秋暝:“若我非要呢?”
傅杳离:“那便只能我跟着他了。上穷碧落下黄泉,护他周全。”
好一个上穷碧落下黄泉,一块玉佩而已,连这样的话都能说出来。
谢秋暝缓慢转过脸,还想说点什么,哪知正对上傅杳离恳切抬眼、长眉微蹙,小心翼翼抓着他袖子,眼尾那颗娇艳欲滴的痣此刻竟真有几分泪的模样。
谢秋暝:“……”
啧。
傅杳离就这样看着祖宗的表情好像稍微平息了些,但还是愠色过浓,自顾自喝茶消气。
也罢,至少这是掉下一个愤怒等级,到“可以装”的这一步了,虽然傅杳离不太明白自己到底怎么做到的。
他暗自长舒一口气,把玉佩放到怀里,刚好是心口的位置,热烘烘的。
谢秋暝正色道:“当是辞风的妖力四溢。妖力于妖物而言本就有吸引力,或许正是近日妖祸的根源。”
傅杳离顺着谢秋暝的目光看去,落在那个在摊子前买花的锦衣少年身上。
四人当中,三人皆藏匿身份,与凡人无异,唯有顾兰亭,毫不掩饰自己的妖力,却又控制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范围。
足够吸引,也足够没有威胁。
“神君,我们打个赌,怎么样?”傅杳离的眼尾眉梢恢复狡黠,日浓色艳,“就赌……今夜月色几何?”
月色几何?
不几何。
三更的人间,是死一般的寂静。
谢秋暝站在一处回廊,听到死寂之下藏匿的窸窣,扔出这个回答。
风声。
鸟啼。
虫鸣。
还有——
谢秋暝眯起眼,身形一动,隐入夜中。
屋檐上,傅杳离翘着腿晃来晃去,手中吹着一片叶子。
今夜万里无云,月光澄澈得紧,照在他身上就像泼了一层霜,甫一动作就流光溢彩,淋漓尽致。
谢秋暝不禁入神。
人间的月光永远没有九重天明媚,然照影亦然,淋在这个人身上,总会别有一番风情。
天上月并非遥不可及,原是他从前不愿留恋。
曲至半途,傅杳离凝望远处某一点,放下叶子,伸了个懒腰,那截皓白手腕上缠着的雀羽红绳方才显露,与发上的殷红发带相得益彰。
这是他全身上下唯一鲜明的色彩,也是唯一能挣出烟火活气的地方。
但似乎。
谢秋暝定睛片刻,发现傅杳离身上的妖力不再隐藏,持续发散,一直到白日里顾兰亭那般程度才罢休。
随后,几下跳跃,眨眼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