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风了。
寒鹜殿的风铃声踩过湖心朝这里传来,接过未尽之言。
秋阳之下,傅杳离整个人都被染上暖色,耀眼又温柔,衣袍被这阵风吹起,如同一只生于秋日的蝶。
明明尽是残暮之色,偏要振翅高飞,掠过春生白雪,听雨后第一道惊雷。
顾兰亭睁着眼,像从前无数次那样仰头看他,默默咽下最后的一点不乐意。
及时行乐。这也便是傅杳离教给顾兰亭的第一课。
永远不要让尚未发生的事左右当下,永远认清自己的本心——心若游蝶,方能窥得三生大梦,恣意洒脱。
风过得很快,铃铛的声音转瞬即逝。铃音散尽的时候,顾兰亭变成一只小狐狸站在栏杆上和傅杳离对视片刻。
片刻后,它把脑袋靠上傅杳离的手,蹭了蹭。
“王上,对不起。”
傅杳离摸摸毛茸茸,说这不是什么需要道歉的事。
毛茸茸道:“王上,你能给我弹首曲子吗?”
傅杳离弯唇道:“怎么突然要听了?”
“梨花糕已经被抢走了。”毛茸茸委屈巴巴,“我心不稳,要走火入魔。”
傅杳离忽然想到了刚去朱雀殿没多久和司徒明月的一段对话——
「你们殿里有没有乐器?」
「乐器!?我的大爷,你以后可别提了。」
天上地下备受景仰的明离神君谢秋暝,不善音律,五音不全,给谁听了都能笑死。
那会儿傅杳离笑得在地上瘫了好久,左思右想觉得这人实在是可爱,最后决定为了和平共处,便也再也没当着面吹过什么曲子。
不过可惜了呀。
顾兰亭问道:“可惜什么?”
傅杳离这才反应过来不小心把最后一句话说出来了,从容道:“可惜了,我吹的曲子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听的。”
顾兰亭挺起胸脯:“那是当然。”
傅杳离拿顾兰亭的琵琶弹了首曲子,据说是雪原里很有名的一首曲,叫《春风渡》。
琵琶声入耳如珠坠玉盘,余音似雨点融水后泛起的阵阵涟漪,却因曲调绵延柔软,而更似春风拂面,撩拨到心口,成了一场等候许久的风动。
顾兰亭趴在傅杳离肩头,恍惚里好像看见自己第一次拿这只琵琶的样子。
「亭亭,取个名字吧。」
年幼的顾兰亭郑重道:「我刚刚用它来拍核桃,能叫他核桃吗?」
核桃。
顾兰亭笑了笑。
还是当扶风吧。
*
一曲终了,顾兰亭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傅杳离把小狐狸送回寝殿,动身前往摘星楼,临走前还没忘留下一袋新鲜的梨花糕。
从摘星楼最高的一层看去,影熄陷入一片金红枯色里,四散的棠梨,仿佛这葳蕤熄火里的轻烟白雾。
傅杳离在地上画出一道符篆,同时在整座楼外设置出一道障。符篆立成即隐,片刻后,一种齿轮转动声自地下传开,随即,楼阁中央缓缓下陷,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四方血池。
血水在他投去目光时便起了波澜,大片翠色光辉似游鱼过江摇曳其中,流转汇聚到水底之下的白玉铃铛里。
一明一暗,极显冲击。
傅杳离从怀里拿出辞风的妖珠,手腕一松,妖珠沉入水底。
“哗啦!!”
下一秒,水流猝然激荡,如被烈火烹煮沸腾,爆发出骇人的妖灵嘶吼,瞬间掀动狂风大作,将整座摘星楼吞噬其中!
阳光消散,阴寒代之。霜花从池中开始蔓延,一点点爬过,将整个地面都变成了雪白,独留傅杳离站着的那块。
诡谲的翠色光辉在妖珠入水时便缠绕其上,游鱼幻化成蛇,一圈一圈绕珠伺机而待,不断收紧。
“咔嚓!”
妖珠崩裂,属于辞风的冰蓝妖力被这翠色光辉强行逼出珠子,在血水中不断翻腾,奋力挣扎,妄图甩开缠绕周身的业障,四窜于血水中。
傅杳离冷眼旁观片刻,抬手下压,慢慢合拢五指。两股妖力经他之手聚合在一起,全部沉入水底,重重砸进水底的白玉铃铛里。
清脆的铃音与嘶吼彼此呼和,他皱起眉,冷声道:“起。”
风声滔天,铃音愈演愈烈,强制将妖灵的嘶吼封存吞噬。血水回转成漩涡,源源不断朝水下的玉铃中涌去妖力,扭曲了本该清澈的铃音,声若鬼魅低语。
风声,水声,铃铛声。所有嘈杂的声音在此刻汇聚到一起,几乎快要挣脱摘星楼的屏障。
傅杳离被这噪音吵得不耐烦,眼底狠厉毕显,反手召出清梦在他与水池间一刀劈开。
——这一刻,声音戛然而止。
狂风停歇,群响毕绝。楼外的阳光重新肆无忌惮流淌进来,融化满地清白。
翻腾的血水在铃音里渐渐平息,白玉铃铛从水底升起,生出一道清白魂魄。
翠影犹叶。
傅杳离拎着刀抵在地上,背对着阳光,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又见面了。”
魂魄动了动,回到了血水里。
*
傅杳离走进身后的阳光,被这光照得浑身舒服,懒懒趴在栏杆上,发觉手腕生暖。
低头一看,那条殷红的手链正为他不断输入暖意,一片羽毛在阳光下明媚如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