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看来王上最近心情特别好。”夜犬蹲在门口跟兔妖浇花,神神叨叨来了这么一句。
兔妖歪头问道:“心情好?”
夜犬道:“王上很少待在影熄,但最近待的次数很是频繁,还给寒鹜殿换了个新牌子呢。”
他指指身后,寒鹜殿的牌子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盏长明灯,一顿琢磨:“不过最近也没发生什么大事啊,这就奇了怪了。难不成……难不成王上真搞到手了?”
兔妖猛然大惊失色:“什么搞到手?王上有喜欢的人?”
夜犬忙道:“自然不是!”说罢左看右看,凑近同兔妖将傅杳离看上谢秋暝这件事叽咕一通,摇摇头:“我看明离神君那个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屈服于王上淫……威压之下的。王上嘛,就更不可能喜欢谁了,我来影熄这么多年也没见有人能在寒鹜殿待一宿。”
兔妖作为被送来的礼物,自然不晓得还有这么一出,现在只觉自己像个丑角,搓着头发沉默——难怪王上见他时那么感兴趣,原来沾了点微末相似之处,是他异想天开了。
夜犬拍拍他,安慰道:“嗐,这有什么难过的,难不成你来之前不知道王上喜欢美人?再说,王上不还是收留你了吗?再再说,输给那位不丢人……啊!”
“胡说八道!你都说了明离神君不可能委身,那绝不是他!绝不是!”
兔妖把夜犬的耳朵揪得死死的,一阵恼羞成怒。
王上肯定被哪个狐狸精给迷了,暂时被迷住了而已!
只不过这次那狐狸精的手段真是有点高明而已!
兔妖低着头嘟囔:“哼,什么美人,真是……”
“真是什么?”
兔妖冷不丁打了个寒战,一抬头和一双多情漂亮的绿眸四目相对,“扑通”一声直接跪了下去。
“王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他们身后的傅杳离笑道:“真是厉害的狐狸精?”
兔妖和夜犬一起低头行大礼,哆哆嗦嗦不敢讲话。
傅杳离这会儿心情还真不错,盯着兔妖片刻,道:“你家里送你来除了让你讨好我,没说些其他的?”
兔妖愣了愣,摇摇头:“我家里已经没有人了。”
傅杳离笑了笑,随意道:“一条路走不通,或许可以走另一条。这世上不缺美貌之人,我总会移情别恋,依附于我并不值当。”
他摆摆手让两人退下,夜犬拽着兔妖缩到后头,没走几步,小兔子竟挣脱开,扭头喊道:“王上。”
傅杳离:“嗯?”
兔妖道:“如果有一天,我能回南诏,你能给我起个名字吗?”
傅杳离转过头,弯弯的眼如同两瓣新开的桃花瓣。
“好啊。”
兔妖这下飞快跑掉了。
落日熔金,长夜将至。傅杳离仰起头,想起那年这棵树刚栽下时,才到他的肩膀。
一晃多年,而今亭亭如盖矣。
傅杳离有些后悔当初跟谢秋暝要个膝枕好像亏了,怎么也得让他亲一口。
正想着,头顶传来翅膀扑棱的声音。
他退后一步别开花,看到一只通体赤色的小朱雀。
这么小?
小朱雀盯着他看了会儿,似乎在辨别是不是要找的人,接着拍打翅膀落到傅杳离肩上,不轻不重咬了他耳朵一口。
傅杳离:?
那小朱雀变成一张纸,自他耳畔滑落,展开在掌心里:
「今夜归殿。」
极其漂亮的字,是谢秋暝亲笔所写,还带着那股特别的桂花香。
“……”
傅杳离盯着那四个字愣了半天才想明白,被这人逗笑。
大费周章说今晚回朱雀殿,让他自觉点屁颠屁颠回去等着吗?换作别人,肯定觉得这人疯了。
嘿,碰巧傅杳离还真是这个屁颠屁颠的疯子!
傅杳离一边惋惜没多看几眼小朱雀,一边摘下一朵海棠,略一吹拂让其成了只粉狐狸崽子,一溜烟跑向顾兰亭的房间。
他举手吹哨,毕方敛翅而降,乖顺低头。
太阳沉入地平线,余晖似火,烧透了整片天。日光所到之处有融融暖意,在这深秋萧瑟里,生生挣出两分活色。
今天是个好天气啊。
这个天就和谢秋暝同他在孤鸿山那次看到的一样,热烈如天火坠落。
那次是谢秋暝离去,他孤身一人。
傅杳离骑上毕方,望着九重天外。
而今有人等他回家。
*
谢秋暝说今夜归殿,但不知是何时,临到月亮都升起来了还是不见人影。
傅杳离等着也是等着,便坐在窗口画画,看着殿内的仙娥仙仆来来回回忙碌。
司徒明月路过道:“傅公子,吃点心吗?”
傅杳离摇头。
司徒明月啧啧道:“哟,想他呢。”
傅杳离拿了一块点心塞住了司徒明月的嘴。
幸好他家亭亭没这么碎嘴。
一直到夜中,谢秋暝还是没有回来。
司徒明月点起殿内长明灯后坐到傅杳离身边,道:“他大概被什么事耽误了。先去暖池吧,别到时候又揪到你忘了泡……你这画的可真好看,卖给我呗?”
等的这一会儿,傅杳离已经画了一小册子小人像。司徒明月翻了翻,觉得一笔巨款就在眼前。
傅杳离抬起眼。
“你别用这种看色鬼的眼神看我,你听我说,下界小仙少有能入仙都的,更不提见到仙都的神官。”司徒明月笑嘻嘻谄媚,“傅公子这画栩栩如生,生动至极,绝顶一册的美人图,若放出去,定能流传百世,经久……”
傅杳离把册子扔给他,自己泡温泉去了。暖池除了他无人可进,算是个清净地——
哦,倒也不全是。
傅杳离盯着身旁的“谢秋暝”,有些好笑。
自那次共浴后,这人不知何时偷偷放了个分身在手链里,每每傅杳离泡水都会先他一步跳出来,跟个护法似的陪着。
嘶。
傅杳离有时候真觉得鸟的思维方式不一样。
他戳戳这只分身,对方默默看着他,脸臭得要命,但到底一动不动,实在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想要的如果是个分身,他早就造了一影熄了。
不过也不算完全没用,有它在,傅杳离至少可以少一炷香的时间磨蹭。
傅杳离望着平静的水面被他泛起阵阵涟漪,倒映的影子形同鬼魅,退到靠上“谢秋暝”的膝头才稍稍安心。
抬头,明月当照。
傅杳离心中稍缓,就这样看起了月亮。
他很久没有看过月亮了。影熄没有月亮,他要看得到人间去看,可是大费周章要去看,真的看到反而没了想看的心情。
人就是这样矛盾,但矛盾才像个人。
他记得上次看月亮也是谢秋暝的一次晚归。那是他还不是很熟悉这只鸟的脾性,瘸着腿也要爬上树,就为了逗一逗,看能把他怎么样。
没想到那人总会出人意料,没有说更多,只仰起头,笑着问他月亮好不好看。
月亮好看吗?
傅杳离其实记不得那夜的月亮了。
他看月亮一直都是一个人看的,那夜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有人与他一起看了月亮。
可能是满月吧,圆如玉盘,哄得他落了一夜的圆满。
傅杳离闭上眼,放松身体。
灵泉的水不似开始那般难熬,却依然冲得他困倦,漫无目的地胡思乱想。
他抓住“谢秋暝”的手,贴到自己的脸上,一股熟悉的桂花香冲来,叫他好受许多。
再上一次,是在上辈子了。
他还不叫傅杳离,他叫傅倾酒。
傅倾酒在燕都那座小小的王府里最常做的事也是看月亮,一看便是一整夜。
傅杳离猜不透那时他是什么心思,也记得不太多了,想来总归是后悔的。
遇到谢言欢之前的记忆像是被施了咒法渐渐淡出。人大概就是这样,对不想记起的记忆真的慢慢遗忘,对刻骨铭心的记忆,是一不小心记了一辈子,怎么也丢不开。
那些痛苦与黑暗,随着一枝隔窗抛来的梨花一点点沉入长夜,在一个戛然而止的瞬间,碎成齑粉。
其实也无妨。本就是硬生生抢来的,无心插柳柳成荫,未曾想这片荫蔽,到如今竟覆盖整片心田。
心上柳林摇曳,强留人一场春。他逃不得,舍不掉,而到如今,汹涌悔憾。
傅杳离捂住脸,大口呼吸。
不知怎的,今夜他格外想谢秋暝,偏偏谢秋暝一直不回来,太难熬了。
他怕。怕这一切太好,待他醒来,从不曾有什么暖池,不过是他喝多了不小心倒在一处山泉里而已。
千百年里,他做过无数次春秋大梦,每一次都是假的。
傅杳离几乎把整个身子沉入水中。水压得他有些窒息,却也清楚告诉他什么。
那便痛一些,再痛一些吧。
司徒明月说他是个很省心的人。傅杳离想,或许是真的。
他从最开始的急躁,靠着回忆那点子不温不淡的往事,慢慢平静下来,最后竟浑浑噩噩有些分不清了。
他究竟是傅倾酒,还是傅杳离?
他是人,还是妖?
他在哪里呢?他的梦?他的真?
“叮铃。”
傅杳离昏昏沉沉快要睡着的时候,身体一轻,被人从池水里抱起,一串铃音叫醒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