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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作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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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撑着眼睁开一条缝,看到谢秋暝那张漂亮的脸正惊魂未定,有些发懵:“你回来了?”

谢秋暝蹙眉道:“有些事耽搁了,怎么睡在暖池里。”

傅杳离道:“泡着泡着睡着了。”

他见谢秋暝瞪大眼睛,没忍住戳了戳人的脸。

谢秋暝果然一样的不高兴:“干什么?”

傅杳离道:“太好了,我睡醒第一眼见到的就是你。”

“……”

谢秋暝绷着脸,半天只道:“往后我还是得让人看着你,你方才就剩半张脸在水上,若我晚点来,岂不是……”

他恼了恼,冲着傅杳离干净无辜的眼神发不出火,干脆一脚踹散那个呆呆傻傻的分身,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仅此一次,下次我不管你了。”

月上中天,果然已至深夜。回廊处月光明亮澄澈,白霜似的亮堂堂。

谢秋暝走得很快,铃铛的声音撒了一地,几乎没让月光刺到傅杳离的眼。到一个转弯时,傅杳离抬眼看见那轮伴他良久的明月,恰好挂在相思树的树梢。

他动了动身体,谢秋暝停了下来,问道:“怎么了?”

傅杳离挑起手指,指向月亮。

谢秋暝便抱着他来到某处坐定,才道:“那在这儿看吧。”

这地方选得极为巧妙,正当屋檐下,敛光不刺目,却能瞧见月亮的全貌,倘若一伸手,便能接住一捧从屋檐上流淌下来的月光。

月色清清如烟,夜深的朱雀殿显出白日里不曾有过的宁静,不像人间那般,是神明亲临庇佑下才有的一种安宁。

谢秋暝抱傅杳离出来的时候顺便把傅杳离的外衣也拿着了,这会儿傅杳离披着外衣散着发,湿漉漉的水汽尚未消散,整个人融在月光里,澄澈俊美。

他托着下巴抬眸,翠色的眼倒映着那一轮明月,欣喜之情跃出眼底。

“谢秋暝,你可真是个天才。”

谢秋暝自在抿唇,眼见人掏出白玉铃铛,轻轻晃了晃。

铃音沉沉,犹似曲水流风,砸在谢秋暝耳畔,恍惚里听到不属于仙都的猎猎风声。

“你陪我看月亮,我请你听风。”

傅杳离微微弯起眼睛。

“这是影熄的风,送给你了。”

叮铃。

铃铛余音犹在,一下一下动摇着神明早已脆弱柔软的心脏。

春草蔓生,无法阻挡,牵一发而动全身。

那种花开花落的声音再一次响起,肆无忌惮传入谢秋暝的耳朵,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让他难以割舍。

谢秋暝想,他可能真的完蛋了。

一场经久不息的花雨,将他彻底淋透,逃不出某年的惊雷春月。

“傅杳离,你还记得我母亲是什么身份么?”

傅杳离点头,娓娓道:“自然。当年江南第一的乐姬,善水袖击鼓,善……”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像是反应过来似的,回头去看谢秋暝。

月光倾覆的屋檐下,神明起身走向相思树,一身的红衣随风而动,一步一响,捎来清清铃音。

他在树下席地而坐,红衣葳地,玉面如画,抬手间身前多了一架乐器。

箜篌。

傅杳离慢慢在心底补全这两个字。

江南第一美人极善箜篌,曾一曲相思赠与良人。

良人吗?

“你想听曲子吗?”

谢秋暝极轻的笑了一下,手搭上弦,温声征求。

“我弹给你听,好不好?”

傅杳离没有理由拒绝。

指尖轻拨,金弦细颤,方寸动作里现出潋滟惊鸿的音色。箜篌声悠远大气,经谢秋暝之手平添几分细腻温柔,又透着镌刻的放浪不屈。

月光是冷的,可这一次,傅杳离竟发现,月光真的变暖了。

他见过谢秋暝许多模样,或喜或悲,或怒或哀,唯独今天是他不曾见过的——树下弹琴的谢秋暝,周身温和纯粹,像极了某年高墙内吹笛的自己,也是这般。

月色清冷也抵不住烈火灼灼,藏在深处的有些东西悄然滋长,在一支曲子里发疯般燎原。

是了,春草蔓生……故而野火燎原。

傅杳离少有的无措起来。他第一反应竟是怀疑,小心翼翼想到,这是弹给他的吧?

这是谢秋暝,弹给他……的吧?

傅杳离眨眨眼,终于听清断续不清的曲调,心头一颤。

《长相思》。

往日如今,今如往日。

一切都是冥冥中注定,两世姻缘在这一刻交错,正告诉他——

他这份偷来的情爱,终究诱得神鸟入怀。

好似一齐打开了什么开关,刹那间,自心尖最柔软的地方炸开轰如雷鸣的烈火,烫得他几乎忘了月色,睫毛止不住细细颤动。

泛红的指尖,紧闭的房门,避而不谈的问题。

是他飞回来的小鸟。

他那只不善音律的小鸟。

就这样在无人知道的角落,一点一点练习,谱写出自己的一首相思曲。

他在思他。

企望岁岁年年,常相见。

*

一曲终歇,余音缭绕。

话本子里说,这种剖白双方之间的沉默寂静最是伤人,谢秋暝深谙此道,左思右想自己没弹错太多,应该发现不了,故作冷静道:“如何?”

傅杳离与他四目相对,嗓子哑哑的:“你知道这曲子什么意思吗?”

像是为了敲醒他似的,有些幼稚重复道:“谢秋暝,这是《长相思》。”

谢秋暝笑了:“我知道,所以才弹给你听。”

傅杳离的脑子乱得很,满肚子的话卡在喉咙里,让他鼻头酸酸的,说不出话。

他闭了闭眼,摇摇头,满身的锋芒都收敛,蹲下来和谢秋暝一般高度。

谢秋暝怎么能喜欢他。

不应该的。

他听到谢秋暝靠近,听到他在自己面前反问道:“那什么才叫应该呢?那你又为什么要让我听影熄的风呢?学着谢言欢做过的事来对我。傅杳离,他在借风遥寄相思,那你呢,你在思谁?”

“除了我,还有旁人吗?”

傅杳离浑身一紧,本能地将欲后退,可谢秋暝的眼神太过认真,让他心头一软,又不舍得地停住了。

这一停,谢秋暝伸手拉住他的衣角,脸上竟有些洋洋得意,嘴角上扬。

“你没有。你也喜欢我,傅杳离。”

傅杳离的巧舌如簧彻底熄火了。

“人间的那场历劫,我的命轨与红鸾星相撞。谢言欢所求为谁,谁便是我的红鸾星。”

谢秋暝的眼神亮晶晶的,像是自言自语,喃喃道:“这是我自己放不下,是我情难自已的心甘情愿。”

是我。

和这拼命要远离的尘世唯一的留念。

他放轻声音,又沉沉唤道:“红鸾星,你曾说过喜欢我,如今可还作数?”

一坐一站,共得月色。这一次没有天光将他们分开,没有谁落在了长夜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并肩而立仿佛走完了坎坷不平的一生。

他们宛如一对璧人,本来就该如此。

傅杳离直直盯着谢秋暝,整个人都因为猛烈的心跳发着抖。

心甘情愿,心甘情愿。

心原来可以跳得这么快,快到产生了密密麻麻的疼。

眼前闪过许多片段,走马观花似的告诉傅杳离,他也舍不得。

是什么呢?

——是刀光剑影的惊鸿一瞥,还是黄泉的白日入怀?

——是月下的久候离人,还是荒唐越矩的一夜尘心。

发热驱寒的棠梨玉佩,牵住他一整颗心的翎羽红绳。

那么多的赠与,那么多的纵容。

他怎么能舍得,他怎么能舍得把这些当作是一时兴起。

归根到底,源自喜欢。

身体被滔天的情感压得喘不过气,傅杳离无力跪坐在地,慢慢伸出了那只戴着红绳手链的手。

下一秒,十指相扣。那样被说着面冷心更冷的人,握着自己的手都是恰到好处,将他拥入怀中。

他听到谢秋暝同样猛烈的心跳声,头顶的相思树哗然拂动满树红叶。

红叶逐风,桃花逐水。

这是他的轻薄桃花。

“作数。”他哑道。

这是他的良缘清梦。

“一直作数。”

这是他的绝处逢生。

-第三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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