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安静了两秒,攸祈站在床头柜旁边,手里已经没有花了,只是站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太习惯这么多人同时注视着他。
他偏头看了幸村一眼,带点求助的意味。
幸村靠在枕头上,神情平静,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面对队员们时要深一点点。
“攸祈君,”幸村说,“麻烦帮我倒杯水。杯子在床头柜上。”
攸祈拿起杯子,去饮水机接了温水,回来放在幸村手边。
幸村伸手去拿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攸祈的手背,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仁王靠在墙上,手里的网球又开始转了。他看了看攸祈,又看了看幸村,嘴角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越来越明显。
真田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严肃,但措辞意外地温和:“攸祈君,感谢你这段时间照顾幸村。”
攸祈摇了摇头:“我没有照顾他,就是来看看。”
幸村在这个时候说了一句话,语气轻描淡写,像是随口补充:“攸祈君每周都来看我。有时候带花,有时候带书,有时候只是坐一会儿。这几个月一直是这样。”
病房里再次安静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句话里包含着什么。
不是客套的感谢,不是礼貌的寒暄,是某种宣告,像是在宣告主权。
真田看了幸村一眼,又看了攸祈一眼,似乎在评估什么,最后他只是正了正帽子,没有再说什么。
攸祈站在幸村的床边,忽然觉得病房里的气氛变得很奇怪,但他说不上来是哪里奇怪。
探视时间结束后,所有人一起走出住院部。
夕阳已经把医院的白色外墙染成了暖橙色,停车场里的车被晒了一整天,引擎盖上还残留着余温。
迹部的车停在住院部门口不远的地方,车窗半开着。
攸祈出来的那一刻,迹部的目光就越过了他,看到了他身后的那群立海大队员。
迹部的眉梢微微扬起,但表情没有任何惊讶,他似乎对任何场合都能保持这种从容。
立海大的队员们看到迹部,反应各异。
真田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步速。
仁王轻轻吹了一声口哨,丸井手里的口香糖啪地吹破了。
“哟,真田。”迹部推开车门,站直了身子,“本大爷还以为你们立海大的人今天不打算出医院了。”
“探望部长。”真田说。
“猜到了。”迹部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攸祈身上,眼神在问他——怎么样?攸祈微微摇头,意思是没事。
“既然都碰上了,”迹部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一起吃个饭。神奈川这边本大爷知道一家不错的店。”他看着真田,加了一句,“就当是交换一下两边的近况。”
真田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也好。”
一行人到了海边一家和食店。
店面不大,但被迹部提前包了半个场,靠窗的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可以看到外面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海面。
服务员端上茶水,迹部翻开菜单,点了几道招牌菜,然后把菜单递给真田。
真田翻开菜单的动作像是翻开一本战术手册,认真地看了一遍,点了两道菜。
攸祈坐在迹部旁边喝茶,茶是玄米茶,温热但不烫。
真田开口了,对攸祈说:“幸村这段时间恢复得不错。上个月复健的时候情绪不太稳定,最近明显好了很多。我们都注意到了。”他看着攸祈,语气严肃,但目光是认真的,“这其中有你的一份。”
攸祈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茶杯里的玄米,米粒在热水中缓缓沉浮。
丸井吃完了第一份甜点,用勺子指着攸祈说:“下次带花的话可以带亮一点的颜色。那个浅黄的不错,但是再来点橘色的就更好了。我推荐非洲菊。”
“病房里放非洲菊。”桑原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
“怎么了,非洲菊多好看。”
“没怎么。”
“攸祈君,”仁王忽然开口,银色的头发在店内的暖光下泛着微光,“你有没有考虑过转学到立海大?”
攸祈一怔,还没来得及回答,迹部在旁边不紧不慢地放下筷子。筷子落在筷架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轻响。
“仁王君。”迹部的语气从容而华丽,“当着本大爷的面挖墙脚?”
仁王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但嘴角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纹丝不动。丸井笑出了声,柳也在笔记本上记了些什么。
晚餐结束时天色已经黑了。众人在店门口分别,立海大的队员们往车站方向走。
真田走了几步,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路灯的光在他帽檐下投出一片阴影。
“攸祈君。”他叫住攸祈。
攸祈回过头。
“以后也麻烦你了。”真田说,语气很郑重,像是在交付一件重要的任务。
攸祈想了想,认真地说:“不是麻烦。”
真田点了点头,他得到了比预期更诚实的回答。
他转身跟上队伍,和队员们一起消失在街道转角。
仁王在拐弯前回了一下头,朝攸祈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低声对柳说了句什么,柳翻开笔记本,边走边写。
迹部靠在车门上等攸祈。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铺成一道利落的剪影。
他看着攸祈朝车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和平时一样。
但迹部注意到,攸祈的表情比平时放松了很多,眉心完全舒展开了,嘴角还残留着一点笑意。
“他们人都挺好的。”攸祈走到车前说。
“立海大的人一向不错。”迹部拉开车门,“不过仁王刚才那个提议,本大爷不同意。”
“什么提议。
”
“转学。”
攸祈微微怔了一下,然后说:“我没想过转学。”
“嗯。”迹部的手在车门上停了一下,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神奈川和东京不远,你想来玩随时可以来,司机送你。”
攸祈看了他一眼,路灯下迹部的侧脸被光线削出利落的轮廓,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攸祈想说“你每次都说让司机送,其实基本上都是哥哥你送”,但这句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回到家后,攸祈洗完澡出来,用毛巾擦着头发,习惯性地打开手机。
“今天谢谢你。花很漂亮,放在窗台上了。——幸村”
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攸祈带来的那束洋桔梗被插在一个放在窗台上的花瓶里。
窗外是神奈川的夜空,能看到几颗零散的星星,旁边是那本短篇小说集,封面上的星星和窗外的星星交叠在一起。
攸祈看着那张照片,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盘腿坐在床上,回了一条消息:“明天想带什么?书店出了新一期的月刊。”
幸村的回复来得很快,“上次你说连载的那篇小说,今天出结局了。”
“我去买。”攸祈打完这三个字,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枕头旁边。
房门被推开了,迹部景吾站在门口,头发还没完全干,显然也刚洗完澡。
他穿着深蓝色的睡衣,手里拿着一个吹风机,视线在攸祈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条还搭在脖子上、已经半湿的毛巾上。
“头发不吹干就睡,明天头痛别找我哭。”
攸祈还没来得及说话,迹部已经走进来,把吹风机插在床头柜旁边的插座上。
“我没打算睡。”攸祈说。
“盘腿坐在床上,手机都放下了,你说你不打算睡?”迹部按了下吹风机的开关,热风呼呼地响起来,他的声音隔着风声传过来,“转过去。”
攸祈沉默了两秒,嘟起嘴巴转过身,背对着他。
迹部的手指插进他还湿着的头发里,吹风机的热风跟着覆上来。
动作很轻,指尖从发根梳到发尾,把打结的地方慢慢顺开。
“明天要买什么东西,我让人去买。”迹部说。
攸祈顿了顿,“我自己去。”
迹部没接话,吹风机的声音填满了房间。
他的手指继续在攸祈的发间穿过,热风把最后一点潮气带走。
吹风机关掉了,房间里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