攸祈的头发已经完全干了,暖烘烘地散在额前。
“躺下。”迹部说。
攸祈躺下去,迹部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胸口。
迹部在床边坐下来,手指拨开攸祈额前挡住眼睛的碎发。
“睡吧。”
攸祈闭上眼睛。
迹部没有马上走,他关上灯,他坐在床边,听着弟弟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平稳、绵长。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小夜灯,光落在攸祈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不知道过了多久,迹部站起来,把小夜灯的亮度调到最低,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攸祈已经睡熟了,侧着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在白色的枕套上。
然后把门带上,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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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村精市出院那天,神奈川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碎的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里飘下来,落在住院部大楼的窗台上,落在院子里那些光秃秃的树枝上,也落在攸祈的头发上。
他站在住院部门口,手里没有像往常那样抱着一束花。
因为今天不需要带花,今天幸村要走出这扇门,不再是探视和被探视的关系,而是一个康复的病人回到他的生活中去。
迹部今天没有来,攸祈出门前,迹部靠在生徒会室的门框上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替本大爷跟他问好”,然后递过来一包纸巾。
攸祈接过纸巾的时候抬头看他,迹部已经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了。
幸村从电梯里走出来,他没有穿病号服,而是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扣子整整齐齐地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比起之前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鸢紫色的头发在住院部大厅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手提袋,里面装着他住院期间的私人物品,几本书,一个盆栽。
他走到攸祈面前,停下脚步。
两个人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幸村看着他,攸祈的头发上落了几片雪花,正在慢慢融化,变成细小的水珠。
他伸出手,在攸祈的刘海上轻轻拂了一下,把那片还没融化的雪花摘掉。
“等了很久?”
“刚到。”攸祈说,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去。是一颗糖,浅紫色的包装纸,和他在病房里给过无数次的那种一样。
幸村接过去,拆开,放进嘴里。他垂下眼睛,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还是葡萄味的。”
“嗯。”
“……你专门留的。”
攸祈没有否认。
幸村站在住院部门口的屋檐下,看着细雪从天空飘落,把整个停车场染成一层浅浅的白色。
他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带着雪的味道涌进肺里,清凉而鲜活,这是他在病房里闻不到的味道。
出院后的康复过程比预期要顺利,幸村每周去医院复查一次,神经传导速度在稳步恢复,治疗师说他的肌力已经恢复到了正常水平的百分之九十以上。
剩下的百分之十是最难的部分——精细动作的精度,手指末端的感觉,以及在长时间运动后的耐力维持。
但对于一个曾经站在全国大赛赛场上的人来说,这些都不是无法逾越的障碍。
他开始回立海大上课,每天放学后在网球部进行轻量训练。
真田把他的训练量控制得很严格,只允许他做基础练习和少量的对抗训练。
队员们都很配合,没有人催他,也没有人用同情的眼光看他——他们知道幸村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
十一月下旬,立海大和一所关西的学校打了一场练习赛。
幸村没有上场,但他坐在那里本身对队员们来说就是一种莫大的支持。
丸井在赛后说,部长往场边一坐,他发球的时候就觉得特别稳。
幸村听完笑了一下,说那下次我坐得再靠前一点。
十二月初,幸村重新站上了正式比赛的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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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村的消息是在一个周三的晚上发来的,内容很简单:“这周周末有时间吗?想约你来神奈川,有个画展,还有一场音乐剧。如果你有兴趣的话。”
攸祈当时正在书房看书,手机在桌面上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完消息,回了一个字:“有。”
过了两秒,他又加了一句:“画展和音乐剧是同一天吗?”
“都在周六,画展在下午,音乐剧傍晚。时间刚好衔接。”幸村的回复依然很快。
“那周六见。”
“周六见。”幸村把手机屏幕按灭,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真田在旁边整理训练服,忽然说了一句:
“你今天心情很好。”
幸村拉上拍套的拉链,动作不紧不慢:“赢了比赛,当然心情好。”
真田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但他注意到幸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发件人的备注名只有一个字,他这个角度只能隐约看见一个偏旁。
消息发完之后,攸祈看着屏幕上那几行简短的对话,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还没有问迹部。
周六原本是他们固定的训练日,虽然放寒假前训练强度已经降低了不少,但迹部通常会把周六下午安排在会议室处理一些年终的收尾工作,攸祈有时会在旁边帮忙整理文件,或者两个人各自做自己的事。
他犹豫了一下,决定第二天再跟迹部说。
第二天午休的时候,攸祈在会议室找到了迹部。
迹部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一份关于寒假合宿的提案,钢笔在纸面上偶尔落下几道批注。
听到门开的声音,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又把目光落回文件上。
“怎么了?”他问。
“周六我要去一趟神奈川。”攸祈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晃了晃双腿,“幸村约我去玩。”
迹部的钢笔在纸面上停了,停了不过一秒,又继续写下去。
他把最后一行批注写完,合上文件,抬起头来。
“本大爷陪你去。”
“不用。”
这两个字说出来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喷泉在阳光下发出细碎的水声,走廊远处有学生走过,脚步声渐渐远去。
迹部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
他没有表现出不悦,但也没有立刻让步。他看着攸祈,灰紫色的眼睛里是一种在认真思考的神色。
“为什么不用?”他问。
“你周六下午要改学生会的年末工作表”攸祈说,“那张表你已经改了两天了。”
迹部沉默了一拍,他的确改了两天,攸祈连这个都知道。
“而且,”攸祈的声音不大,带着点难得的撒娇语气,“我想自己去,好不好嘛?”
迹部看着他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好笑——攸祈从来不是什么需要被看管的人。
他只是习惯了陪在他旁边,习惯到忘记了他也可以一个人去任何地方,单独和任何人去玩。
“随你。”迹部说完,重新拿起钢笔,翻开另一份文件,“回来的时候打电话,让司机去接你。”
“嗯。”
攸祈站起来,说了一句;“哥哥拜拜。”然后推门出去了。
迹部低头看着面前的文件,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把钢笔放回笔筒里,拿起红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