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酒伸手从一旁的架子上扯过一条浸透了冷水的毛巾,并没有理会她唇角渗出的那抹猩红。
冰冷的布料带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被毫不留情地扔在她脚边的软垫上,溅起几滴水珠,打湿了林初岫的裤腿。
那点微不足道的湿意,与腹部翻江倒海的剧痛相比,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林初岫蜷缩着,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腹部的肌肉,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里面搅动。
她以为接下来会是更密集的、毫无喘息之机的殴打,或者是一句让她清理自己血迹的羞辱性命令。
然而,都没有。
“去三号射击场。”
琴酒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的刀刃,从她头顶上方直直砸下:“波本在等你。”
说完,琴酒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仿佛她不是一个刚刚被他一击重创的人,而是一件被随意丢弃的、不合格的工具。
琴酒转过身,迈步走下擂台,伏特加立刻将那件黑色风衣递上,他接过,长臂一振,风衣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冷酷的弧线,重新披挂在他宽阔的肩上。
脚步声渐行渐远,伏特加那山峦般的身影紧随其后,沉重的铁门被拉开,又重重合上。
“哐当——”
那一声巨响,像是给这场单方面的“晨曦审判”画上了一个仓促而荒谬的句号。
整个格斗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擂台上方那几盏白炽灯,依旧固执地向下投射着冰冷的光。
林初岫趴在地上,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她强撑着手臂,试图坐起身,但腹部的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刚抬起一半的身体又重重地摔了回去。
冷汗混着尘土黏在脸上,又痒又麻。
“小初岫!你怎么样?还能动吗?”萩原研二的半透明身影在她身边焦急地飘来飘去,他想伸手扶她,手指却一次次穿过林初岫的身体。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他本就虚幻的脸庞显得更加扭曲。
“这家伙……这家伙搞什么鬼啊!”萩原气得在原地转圈,“把人叫来,就为了打一拳,然后让你去找那个金毛混蛋?这根本不符合逻辑!他不是接手你的训练吗?这算哪门子训练?”
林初岫没力气回答。
林初岫咬着牙,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左臂上,一点一点地,像一只刚破壳的乌龟,笨拙而狼狈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腹部的痉挛还没有完全平息,每动一下,都像是在受刑。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萩原飘到她面前,双手抱胸,眉头紧锁,进入了他那套前警官的分析模式:“琴酒这种人,做事绝对有明确的目的。他如果真想训练你的格斗,就会把你往死里打,直到你学会为止。如果他想杀你,刚才那一拳可以直接打碎你的内脏。但他没有,他只是给了你一个警告性的重击,然后立刻把你交给了另一个人……”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却无法缓解林初岫身上任何一处的酸痛。
逻辑?
目的?
林初岫现在的大脑被剧痛搅成一锅粥,唯一能思考的就是执行命令。
去三号射击场。
波本在等你。
这是绝对的指令,不容置喙,不容延误。
林初岫扶着擂台的护绳,一步一挪地走下台阶,双腿抖得像筛糠。
林初岫走到更衣室,借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脸色惨白如纸,唇角那道血痕已经凝固,像一道丑陋的疤。
她用琴酒扔下的那条湿毛巾胡乱擦了擦脸,冰冷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训练服已经被冷汗浸透,黏在身上又湿又冷。林初岫从储物柜里拿出备用的干净作训服,忍着腹部的抽痛,艰难地换上。
从格斗场到三号射击场的路不长,但今天却感觉像走了一个世纪。
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她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又在她身后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光明与黑暗交替,像极了她此刻的处境。
“他在测试你。”
萩原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变得严肃:“他在进行压力测试。先用绝对的暴力和死亡威胁给你施加极端的生理和心理压力,然后立刻把你扔到波本那个笑面虎那里。他想看你在这种极限状态下,面对波本的试探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小初岫,你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那个金毛混蛋比琴酒更危险,他捅刀子从来不见血!”
林初岫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却也让混乱的思绪清明了几分。
是了,测试。
昨晚苏格兰的决绝,波本意有所指的警告,还有今天清晨琴酒这顿莫名其妙的“体能训练”。
所有的事情串联在一起,像一张正在缓缓收紧的网。
她,林初岫,已经成为了重点怀疑对象。
当林初岫终于拖着一条快要断掉的腿站在三号射击场的门前时,额头上又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林初岫抬起手,在金属门板上停顿了两秒,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和表情,然后才推门而入。
射击场里光线充足,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枪油味道。最里面的射击位上,一个金发男人正背对着她,身形挺拔。
他没有穿在波洛咖啡厅时的那身服务生制服,而是换上了一套合体的黑色作战服,更凸显出他宽肩窄腰的优越身材。
波本正低着头,手上拿着一块丝绸般柔软的擦拭布,极其专注地擦拭着一把狙击枪的瞄准镜。
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保养一件珍贵的艺术品,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丝不苟的从容。
听到开门声,波本并没有回头。
“你迟到了三分钟。”
波本的声音温和依旧,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和朋友闲聊:“看来,琴酒给你安排的体能训练,还有待加强。”
林初岫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