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都知道。
林初岫默默地走到旁边的射击位,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个音节。
波本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瞄准镜,转过身来。他上下打量了林初岫一番,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紫灰色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状态不好?”
波本微笑着问,然后指了指桌上的一把手枪:“热身吧,20米移动靶。”
那是一把□□17,比她之前练习用的□□要轻一些。
但此刻,这把枪在林初岫手里却重若千斤。
林初岫努力回忆着苏格兰教她的持枪姿势,深呼吸,用左手托住右手,瞄准远处缓缓移动的人形靶。
被琴酒重击过的腹部依然在隐隐作痛,但更要命的是林初岫的右臂。
刚才那一记膝撞的力道实在太猛,冲击力顺着身体传导,让她右半边身子的肌肉都处于一种应激性的紧绷状态。
现在,当林初岫试图集中精神稳定手臂时,那块被撞击的区域仿佛有独立的意识一般,不受控制地开始痉挛。
枪口在视野里不受控制地轻微晃动。
不行,必须开枪。迟疑只会引来更多的怀疑。
林初岫咬紧牙关,凭着感觉扣动了扳机。
“砰!”
后坐力震得林初岫手臂发麻,子弹打在了靶子左侧的墙壁上,激起一小撮尘土。
林初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瞄准。
第二枪,打高了,子弹从人形靶的头顶飞了过去。
第三枪,手臂的痉挛愈发严重,子弹彻底偏离,不知飞向了何处。
三枪,全部脱靶。
这是林初岫接受射击训练以来,从未有过的糟糕成绩。身后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那种无形的压力比琴酒的拳头更让人窒息。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波本身上那股混合着淡淡古龙水和枪油的味道,瞬间包围了她。
他放下自己那把擦得锃亮的狙击枪,走到了她的身后。
“别紧张,放轻松。”波本的声音仿佛带着安抚人心的魔力,温和地在她耳边响起,“你的肩膀太紧了,核心也没有收紧。这样是没办法稳定射击的。”
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扶住了林初岫颤抖的小臂,另一只手则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帮她调整。他的指尖温热,动作轻柔,像一个极有耐心的老师。
“把注意力集中在准星和目标上,忘记周围的一切。”波本循循善诱。
林初岫努力按照他的指示去做,但当他的手指看似不经意地在她的小臂上游走、按压时,她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突然,波本的拇指在她的右臂上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停下,然后,不轻不重地按了下去。
“嘶——”
一股尖锐的剧痛瞬间从那一点炸开,直冲天灵盖!
林初岫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险些把手里的枪扔出去。
那里根本不是被琴酒打到的地方。
那是林初岫昨晚在黑暗中下定决心后,自己狠狠掐出来的,最严重的一块淤青。
“昨晚没休息好吗?”
波本的声音就在她耳边,轻得像情人的呢喃,内容却让她如坠冰窟:“你的手,抖得很厉害。”
他的拇指依旧按在那块淤青上,力道不大,却精准地传递着一种无声的威胁。
林初岫的大脑飞速运转。
不能说实话,不能提琴酒,更不能表现出任何恐惧和痛苦。
林初岫强行忍住手臂上传来的痛楚,侧过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语气尽可能地轻松:“啊……昨晚下楼梯的时候不小心踩空了,滚了下去,可能摔到了吧,没什么大事。”
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
波本听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那笑容灿烂明媚,眼底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像两块被精心打磨过的、泛着冷光的紫灰色玻璃。
波本终于松开了手,那股尖锐的疼痛感褪去,只留下阵阵麻木的余韵。
退后半步,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微笑着说:“是吗?那可真不小心。”
波本顿了顿,拿起自己那把狙击枪,重新用软布擦拭起来,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对了!”波本头也不抬地补充道,“下一次任务,我会做你的副手。希望到时候,你别再‘摔跤’了。”
关心的话语,温柔的声线。
林初岫却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冰冷的毒蛇缠住了脖子,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说的是“下一次任务”,而不是“如果还有下一次任务”。
这意味着,她通过了琴酒的第一轮压力测试。
但这并不是奖赏。
这是另一场审判的开场白。
而主审官,就是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的男人。
他会像拆解钟表一样,耐心、细致、一步步地拆掉她所有的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