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来“监督”的，或者说，是来继续他的试探的。

林初岫迅速将桌上的资料整理好，深吸一口气，脸上换上了一副略带拘谨和受宠若惊的表情，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波本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他穿着一件合身的米色毛衣，金色的发丝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紫灰色的眼眸里盛满了真诚的笑意，看起来就像一个关心后辈的邻家大哥哥。

“看你脸色不太好，喝杯热的会舒服点。”波本将托盘递过来，目光自然地扫过房间内部。

“谢谢……前辈。”林初岫接过咖啡，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波本微笑着走进房间，仿佛这里是他自己的地盘。他毫不客气地走到桌前，随手拿起了那份关于田中信彦的任务档案，饶有兴致地翻阅起来。

“东都大学的情报学教授，还是前警校讲师……嗯，琴酒还真是会给你挑对手。”波本啧啧两声，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嘲讽。

波本的目光落在林初岫那张煞白的脸上，笑意更深了：“怎么，没头绪吗？第一次接触这种情报渗透任务，会紧张很正常。说说看，你打算怎么接近这位老教授？”

林初岫心脏一紧，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林初岫捧着咖啡杯，小心翼翼地组织着语言：“我……我想，既然他是密码学专家，或许我可以伪装成一个对他研究方向很感兴趣的制茶师学徒，用学术崇拜作为借口去接近他……”

林初岫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波本一声轻笑打断了。

“学生？”

波本放下手里的档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小妹妹，我们是在执行任务，不是在玩过家家。你以为建立学术信任需要多久？一个月？还是三个月？等你的论文写出来，目标早就带着秘密跑到国外去了。”

波本走到林初岫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档案上田中教授照片旁的婚姻状况一栏——丧偶，独居。

“感情，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快、也是最有效的突破口。”

波本的语气轻描淡写，眼神却像手术刀一样锐利：“一个孤独的老人，最缺的是什么？是关怀，是陪伴。一个年轻漂亮、善解人意的女性主动靠近，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他说的，正是“美人计”。

林初岫感觉自己掌心的咖啡杯都在微微发烫，那股热度仿佛要灼伤她的皮肤。

她知道，这是波本抛出的又一个致命的陷阱。

她如果立刻义正言辞地拒绝，就会暴露自己内心的道德感和不忍，这在组织里是大忌。

但如果林初岫满口答应，又会让他觉得自己冷血到可怕，同样会加深怀疑。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沉默了片刻。

再抬起头时，林初岫的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羞涩与恍然大悟的微笑，像一个茅塞顿开的后辈。

“前辈的建议……当然是最高效的。”

林初岫顺着他的话，先给予了充分的肯定，然后话锋一转，补充道：“不过，我刚才快速看了一下数据库里对他的性格分析报告。上面提到，田中教授性格非常古板保守，尤其在他妻子去世后，变得更加孤僻，并且极其厌恶轻浮和带有目的性的关系。去年，就有一位女记者试图用类似的方式采访他，结果被他直接叫保安赶了出去。”

林初岫顿了顿，观察着波本脸上的表情，继续用一种探讨战术的、纯粹理性的口吻说道：“所以我想，我们或许可以结合一下。我还是以一个崇拜者的身份去接近他，先用学术的共同话题敲开他的心防，建立最基础的信任。在这个过程中，再‘不经意’地展露一些个人魅力，让他感受到我的‘真诚’和‘关心’。这样层层递进，或许成功率会更高，也不容易让他立刻产生警觉，导致任务彻底失败。”

林初岫将拒绝的理由，完美地包装成了一个更周全、更具操作性的战术考量。

我不是不愿意用美人计，我只是觉得直接用太蠢，应该用一个更高级的版本。

波本静静地听着林初岫说完，脸上那无懈可击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但林初岫敏锐地捕捉到，他紫灰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是一丝极淡的赞许，和一丝……更深的、更浓的警惕。

他眼前的这个新人，比他想象中要更冷静，也更棘手。

林初岫没有落入非黑即白的道德陷阱，而是用纯粹的功利主义逻辑，化解了他的试探。

“说得不错。”波本终于点了点头，收回了那股压迫性的气场，重新变回了那个温和的前辈，“看来你已经有自己的想法了。那就按你说的做吧，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波本端起那杯自己带来的、已经有些凉了的咖啡，转身准备离开。

林初岫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以为自己总算过了一关。

然而，就在波本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把时，他忽然回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看似随意地开口说道：“说起来，苏格兰泡咖啡的手艺很不错吧？我听说，田中教授这个人虽然古板，但唯一的爱好，恰好也是手冲的蓝山咖啡。”

波本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却像一根淬了冰的钢针，瞬间刺穿了林初岫刚刚建立起来的所有伪装和镇定。

“你的‘兴趣’，还真是广泛。”话音落下，波本没有再看她一眼，拉开门，带着那一身温和的表象，消失在了门外。

林初岫僵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逆流。

他知道了。

他知道她跟苏格兰学过手冲咖啡。

这句话，就像一个无声的警告，将她与苏格兰那点脆弱的连接，变成了一个悬在她头顶、随时可能在这趟任务中引爆的炸弹。

他把一枚棋子，放在了棋盘最关键的位置，然后微笑着告诉她：你看，我知道你的软肋在哪里。

良久，林初岫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林初岫走到桌前，看着那份关于田中教授的资料，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退无可退，那就只能向前。

林初岫打开手机，将田中信彦教授的行程表调了出来，目光锁定在其中一个高频出现的地点上。

东都大学，中央图书馆。

这趟注定危机四伏的狩猎，就从那里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