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在身边涌动,街边的商铺播放着嘈杂的流行音乐,车流的喧嚣与行人的说笑声交织成一片,整个世界鲜活而生动。
然而在林初岫的感知里,这一切都已褪色。
林初岫的世界被彻底抽成了真空,只剩下耳机里自己那清晰无比的声音,和那颗在胸腔里瞬间停止、又骤然狂跳的心脏。
那一瞬间,林初岫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当场将手机砸得粉碎。
一种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巨大羞辱感和彻骨的恐惧,像无数只冰冷的手,从四面八方扼住了她的咽喉,让她无法呼吸。
林初岫刚才在图书馆里那场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表演,每一个精心设计的细节,每一句斟酌再三的台词,都像一出滑稽的独角戏,只有一个唯一的、隐藏在幕后的听众——琴酒。
他甚至懒得掩饰,直接将录音发了过来,就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饶有兴致地欣赏着笼中困兽的惊恐与绝望。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炫耀,一种近乎残忍的宣告:你的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小初岫!”萩原研二的虚影在她身旁疯狂地闪烁,他的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焦急与愤怒,几乎要撕裂空气,“冷静!冷静下来!别动!千万不要有任何异常的反应!他在看!他一定在看!”
他的嘶吼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林初岫濒临崩溃的意识。
林初岫猛地咬住舌尖,剧烈的刺痛强行拉回了她涣散的神志。血液的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提醒着她这并非噩梦。
不能慌。
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
林初岫僵硬的身体缓缓放松,原本因惊恐而微张的嘴唇,被她强行勾勒出一个上扬的弧度。
她停下脚步,侧身靠在路边一家店铺的橱窗旁,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混合着自得与回味的微笑。
在外人看来,这个年轻的女孩只是在短暂地休息,似乎在回味着刚刚发生的一件令她得意的好事。
林初岫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自然地滑动,就像在删除一条无用的垃圾信息。
确认、删除,整个过程流畅而自然。
然后,林初岫将手机收回口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重新汇入了人流。
林初岫没有回头,也感觉不到那道监视的目光来自何方
走进拥挤嘈杂的地铁站,林初岫的心跳依旧快得像要挣脱肋骨的囚笼。
车厢里充斥着汗味、香水味和人声,令人窒息的拥挤反而给了她一丝虚假的安全感。
林初岫挤到一个靠门的位置,冰冷的金属门板贴着她的后背,让她稍微冷静了一些。
林初岫再次拿出那部如同烙铁般滚烫的手机。
既然琴酒在“听”,也一定在“看”。
那么,这部手机就不再仅仅是一个监视器,它也可以成为她表演的舞台。
林初岫打开了备忘录,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
林初岫没有写日记,而是在以一种汇报的口吻,撰写一份给“波本前辈”的任务进度报告草稿。
【波本前辈:今天按照计划,成功与目标田中信彦建立了初步接触。过程比想象中顺利,我利用了他对冷门密码学知识的兴趣,成功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里真要感谢前辈您的提醒,让我提前做了更充分的准备! )
不过,这位老教授的警惕性似乎比资料里描述的更高。在交流中,我能感觉到他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我,似乎在评估我的真实意图。我有些紧张,好几次差点说错话,幸好都掩饰过去了。
他最后邀请我下周去旁听他的公开课,这算是一个巨大的突破吧?
下一步,我计划利用这次公开课的机会,进一步加深“学术崇拜者”的印象,并在课后尝试以讨论问题的名义,获取与他单独相处的机会。
关于您提到的“感情突破口”,我觉得现在还为时过早,直接暴露目的性太强,容易引起他的反感,反而会增加任务难度。
我的想法是,先建立纯粹的师生信任,再慢慢渗透。
这样是不是更稳妥一些?期待前辈的指导。——新人敬上】
林初岫刻意在文字中夸大了自己的紧张感,加入了“差点说错话”这种看似坦诚的细节,并用一种带着几分急于表现和沾沾自喜的语气,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林初岫甚至巧妙地将功劳分了一部分给波本,塑造出一个既想表现自己、又懂得讨好前辈的、能力尚浅但充满干劲的新人形象。
这是一个精心伪装的人设——聪明,但还不够老练;有野心,但羽翼未丰。
这是一个最符合琴酒对一个底层新人预期的角色。
林初岫知道琴酒在“看”,所以她必须演给他看。
在地铁缓缓驶离站台的瞬间,不远处的另一扇车门关闭。
莱伊走进了相邻的车厢。他从图书馆里出来后,便不远不近地跟随着。
他看到了林初岫在街边那个短暂的停顿,也看到了她脸上那个转瞬即逝、却意味深长的微笑。
此刻,隔着两节车厢连接处的晃动玻璃,他能清晰地看到林初岫。
她靠在门上,低着头,正全神贯注地在手机上打字。
那种专注,那种指尖在屏幕上飞速跳跃的稳定与精准,与林初岫先前在图书馆里扮演的那个冒失、笨拙、带着学生气的女孩形象,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