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存在,让林初岫拥有了常人无法企及的广域视角。
在确认了周围环境大致安全后,林初岫才放慢脚步,缓缓走向公园中心区域。
七点整,分秒不差。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长椅的另一端。
波本身穿一件简单的灰色连帽衫和休闲裤,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的白色塑料袋,里面似乎装着喝完的饮料瓶。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刚刚结束了夜跑,顺便来公园休息的普通市民,自然地在五号长椅上坐了下来。
林初岫调整了一下呼吸,从另一头走过去,坐在了长椅的另一端。
两人之间隔着足以再坐下两个人的距离,彼此没有对视,目光都落在前方不远处亮着灯的喷泉上,仿佛两个互不相识的陌生人。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空气中充满了无形的张力。
最终,林初岫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我见到田中信彦了。”
林初岫没有说任何多余的开场白,直接切入了正题。
林初岫用一种极为平铺直叙的口吻,简单复述了在图书馆与田中教授“偶遇”并建立联系的经过,省略了所有关于自己内心惊恐、被窃听的细节,也抹去了那份写给琴酒看的、充满“新人感”的报告草稿。
波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帽檐下的脸看不清表情,像一座沉默的雕像。
林初岫顿了顿,抛出了她今晚最重要的筹码:“整个交流过程,他表现得像一个纯粹的学者,温和、有耐心,对有才华的后辈不吝赐教。但我发现了一个细节。”
林初岫的语速放慢,每一个字都带着引导性:“在他谈及自己早年参与的一个关于‘战时通讯加密解译’的政府研究项目时,会下意识地用右手小指的指关节去推鼻梁上的眼镜。在十几分钟的谈话里,他一共推了七次眼镜,其中有五次,都发生在这个项目被提及或被引申的时候。而谈论其他纯学术话题时,他没有这个动作。”
林初岫停了下来,将判断的权力交给了对方。
她相信,波本能明白这个细节背后的含义。
一个不经意泄露的、与特定话题强相关的习惯性动作,往往指向谎言、紧张,或者……刻意隐藏的内心创伤。
“我推断。”
林初岫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这个项目,可能才是他真正的软肋,或者说,是解开他心防的关键。直接从感情生活或家庭入手,对于他这种等级的知识分子,可能只会激起他的警惕和反感。”
公园的晚风吹过,扬起林初岫额前的碎发。
波本依旧沉默着,仿佛在消化林初岫提供的信息。
良久,波本忽然问了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声音低沉而平稳:“你向他请教花艺问题时,他桌上的那盆秋海棠,叶片尖端是不是有焦边?”
林初岫猛地一愣。
这个问题来得太过突然,完全偏离了任务的主线。
但林初岫的大脑瞬间完成了回溯——那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此刻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林初岫清晰地记起了田中教授阅览桌角落的那一抹绿色。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测试。
测试林初岫的观察力是否仅仅局限于任务本身。
“是。”
林初岫几乎没有犹豫,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并且补充了更多的细节,这是她作为花艺师学徒的专业观察,也是那份“草稿”里绝不可能有的内容:“是四季秋海棠。叶片边缘有明显的焦枯,而且盆里的土壤看起来有些板结和过湿,根部可能已经出现了轻微的腐烂迹象。不像是被精心照料的样子,更像是被人随意浇水,忽略了通风和光照。”
林初岫说完,空气再次陷入了寂静。
这一次,她能感觉到,波本投向她的那道无形的视线,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终于,波本缓缓地点了点头。
帽檐下,那双紫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极难察觉的赞许。
那不是对下属完成任务的认可,而更像是棋手对一个走出了意料之外好棋的对手的欣赏。
波本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站起身,将手里那袋垃圾精准地扔进了不远处的分类垃圾桶里。
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已经是一种无需言明的认可。
波本转身,融入夜色中的人群,很快便消失不见。
在他离开后不到一分钟,林初岫口袋里那部属于她自己的旧手机,极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网址链接。
林初岫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链接。
页面跳转,出现一个极其简洁的登录界面,只有一个密码输入框。
她明白了。
这是波本给予她的、一个全新的、独立的、并且极有可能采用了高度加密技术的联络方式。
她成功了。
在琴酒和波本这两块密不透风的铁板之间,她凭借自己的观察和判断,硬生生地挖出了第一道虽然脆弱、但却至关重要的信息壁垒。
从今以后,林初岫将拥有两套汇报系统,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
林初岫迅速将那个独特的网址记在脑中,然后彻底删除了短信。
她站起身,将双手插进口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手机外壳,仿佛还能感受到刚才那一瞬间的震动。
巨大的成功感伴随着同样巨大的疲惫感席卷而来。
林初岫准备转身离开这个见证了她迈出关键一步的公园,可就在她迈出脚步,视线扫过长椅另一端时,身体却猛地僵住了。
刚才波本坐过的位置旁,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顶黑色的、有些陈旧的针织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