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出决定的瞬间,安全屋里令人窒息的沉默仿佛被撕开了一道裂口,有新鲜而危险的空气涌了进来。
林初岫关掉手机,站起身,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地跳动着。
两种心跳,一种源于对琴酒无孔不入监控的恐惧,另一种,则源于主动踏入未知深渊的、战栗的兴奋。
她不能再等。
波本是一个比琴酒更擅长从蛛丝马迹中剖析人心的情报专家,任何通过电子设备传递的、经过延迟和修饰的汇报,都会在他那里打上一个折扣。
林初岫必须当面去见他,用最直接的、无法被第三方完全转录的微表情、语气和眼神,来传递她真正想要传递的信息。
波洛咖啡店。
这是唯一的选择。
以一个普通顾客的身份,进行一次最自然的接触。
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素色长裙,林初岫将那部属于组织的手机留在了安全屋的抽屉里,只带上了自己那部旧手机和钱包。
走出大门的刹那,萩原研二的虚影紧跟在林初岫身侧,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小初岫,你确定要这么做?这太冒险了。当面汇报,意味着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撤回的余地,而且你无法保证波本会不会也在你身上放了什么东西。”
“我知道。”
林初岫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声音压得很低:“但风险和收益并存。只有让他相信,我提供的情报有琴酒不知道的‘附加值’,我才能在他那里换取到真正的信任,哪怕只有一丝。我需要一条独立的渠道,一个信息黑箱。否则,我永远都只是琴酒手中的提线木偶。”
暮色四合,米花町的街道亮起了斑斓的灯火。波洛咖啡店里透出温暖的橘色光芒,门上的风铃随着客人的进出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初岫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欢迎光临!”榎本梓小姐亲切的招呼声传来。
林初岫对她点点头,目光自然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吧台后那个金发黑皮的身影上。
安室透正背对着门口,熟练地擦拭着一个虹吸壶,他穿着洁白的侍者服,身形挺拔,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化学实验。
林初岫选了吧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这里既能清晰地看到他,又不会显得过于刻意。
“晚上好,需要点什么?”波本转过身,脸上是那副无可挑剔的、阳光开朗的营业微笑,仿佛只是一个勤工俭学的普通青年。
“一份火腿三明治,还有一杯……冰美式。”林初岫开口,声音平稳。
“好的,请稍等。”波本微笑着应下,转身开始准备。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咖啡店里人声嘈杂,背景音乐是轻快的爵士乐,一切都充满了生活气息,却让林初岫感觉自己像身处风暴的中心。
林初岫的手心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大脑却在以惊人的速度运转,反复排演着即将到来的对话。
不能提琴酒的监控,一个字都不能。
那会显得她在卖惨、在求助,更是在向波本示弱,同时暗示琴酒对他的不信任。
她必须表现得像是“主动”来分享情报,一个渴望得到前辈认可、并展现自身价值的聪明新人。
汇报的内容必须和琴酒“看到”的版本截然不同。
琴酒看到的是一份中规中矩的“行动报告”,重点在于“做了什么”和“计划做什么”。
而林初岫要给波本的,是一份“情报分析”,重点在于“看到了什么”和“判断出什么”。
这是质的区别。
几分钟后,波本端着餐盘走了过来。
波本将盘子轻轻放在她面前的吧台上,金黄酥脆的三明治和升腾着白气的冰美式看起来都十分诱人。
“您的餐点,请慢用。”波本依旧是那副完美的侍者模样。
但在放下餐盘的瞬间,波本的指尖在吧台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账单夹上,极有节奏地、轻轻敲击了两下。
那声音混在周围的嘈杂中,几不可闻。
林初岫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紧接着,波本俯身收拾旁边空位上的杯子,侧对着她,嘴唇无声地开合。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通过唇语,林初岫清晰地读懂了那两个字。
“七点,五号。”
说完,波本便直起身,端着托盘,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微笑着走向另一桌客人。
林初岫的心猛地一跳,随即沉静下来。
米花中央公园,五号长椅。
一个既开阔空旷,又有多条撤离路线,便于观察和反观察的地点。
他选择了最谨慎的方式。
林初岫拿起三明治,小口地吃着,味同嚼蜡。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让她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此刻的“活着”。
这不是一场职场求生游戏,这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可能坠入深渊。
傍晚六点五十分,林初岫提前抵达了米花中央公园。
夜风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公园里有饭后散步的情侣,有玩耍嬉闹的孩童,也有独自慢跑的年轻人。
林初岫没有直接走向约定的地点,而是戴上耳机,装作听音乐的样子,绕着公园外围的步道慢跑起来。
“左后方,时钟塔顶部,没有反光,安全。”
“东侧入口,那对喂鸽子的老夫妇,心率平稳,动作自然,应该只是路人。”
“西南角的小山坡上,最佳的狙击点,我已经看过了,连个鬼影都没有。”
萩原研二的虚影在她身边快速穿梭,像一台最高效的人形雷达,帮林初岫检查着每一个可能的监视位和狙击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