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米花町的繁华与她彻底隔绝。
林初岫没有开灯,任由自己沉浸在与窗外灯火格格不入的黑暗里。
恐惧如同一片冰冷的海水,已经漫过了林初岫的口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溺水般的窒息感。
但林初岫知道,此刻最不能做的,就是被恐惧吞噬。
萩原研二的虚影在林初岫身旁飘浮,他前所未有地沉默着。作为一名前警察,他比林初岫更清楚废弃码头对一个单身女性而言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陷阱,而是坟墓。
可他同样清楚,面对一个顶尖狙击手的强制传唤,拒绝的后果可能来得更快,也更惨烈。他的无能为力化作了压抑的沉默,鬼魂的形态似乎都比往常黯淡了几分。
林初岫没有理会他,也没有寻求任何安慰。
这不是能靠言语解决的问题。
林初岫强迫自己将所有情绪剥离,像解一道最复杂的数学题一样,分析眼前的死局。
去,是唯一的选择。
那么,在“去”这个动作之上,她还能为自己增加什么变量?
林初岫默默地打开了自己那台旧笔记本电脑,登录了一个她从前世就习惯使用的云端笔记应用。
林初岫新建了一篇笔记,动作冷静得不像即将赴死的人。
林初岫设置了一封定时邮件。
收件人地址,是她用特定算法转换过的,指向波本那个加密渠道的代号。
发送时间,被设定在明晚十点整。
邮件正文异常简短:【我被一个能拍到我们公园会面的第三方约见,地点在杯户町。】
这是一颗她为自己埋下的,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逻辑炸弹。
她赌的是波本的多疑。
这个男人绝不希望自己的秘密渠道被第三方知晓,更不希望自己看中的情报源被别人染指或清除。
如果自己死了,这条信息或许能激起波本的好奇心,让他去调查“第三方”究竟是谁,从而给莱伊带去一点微不足道的麻烦。
如果自己没死,或控制,这条信息也能让波本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从而在幕后进行某种程度的干预或博弈。
这根本算不上自保,更像是一种绝望的宣告,一个溺水者在沉入水底前吐出的最后一个气泡。
林初岫将自己被未知势力盯上的事实,以一种极其隐晦的方式,透露给了另一个危险的势力。
林初岫不知道这会不会引来鲨鱼,但她已经顾不上了。
做完这一切,林初岫合上电脑,时间已经指向凌晨四点。
林初岫没有睡意,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里,等待天明,然后,等待那封来自深渊的邀请函兑现。
第二天傍晚,杯户町的海风比市区要凛冽得多,带着浓重的咸腥与潮气,刮在人脸上像细碎的砂纸。
林初岫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半小时抵达。
林初岫穿着最不起眼的深色连帽衫和牛仔裤,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帽子压得很低,整个人像是要融化在码头深沉的暮色里。
这里是城市被遗忘的角落。巨大的起重机像史前巨兽的骨架,在天际投下狰狞的剪影。
一排排废弃的仓库沉默地矗立着,锈迹斑斑的铁门上满是岁月侵蚀的痕迹,破损的窗户如同一个个黑洞洞的眼窝,窥视着每一个误入此地的活物。
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远处海浪拍打堤岸的单调回响,以及被风吹动的铁皮偶尔发出的“哐啷”声,在空旷的码头上显得格外刺耳。
“左前方一百二十米,二层仓库顶,无热源,无反光,是个不错的狙击点,但现在没人。”
“右侧集装箱堆,视野遮挡严重,容易藏人,我去看过了,空的。”
“正前方,三号码头仓库,大门紧闭。我穿进去看了,里面没有人,也没有提前布置炸弹或者陷阱的痕迹。”
萩原研二的鬼魂在林初岫周围快速地穿梭飞行,神情是他生前拆弹时才会有的极致凝重。
萩原研二像一台最精密的人形雷达,以林初岫为中心,一遍遍扫描着周围的环境,将所有可能存在的危险排查殆尽。
萩原研二的声音在林初岫的脑海里直接响起,带着一丝焦灼:“视野太开阔了,小初岫。从你现在的位置到仓库门口,有超过五十米的空地,没有任何掩体。如果对方有恶意,你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林初岫点了点头,藏在帽檐下的脸庞没有一丝血色。
林初岫当然知道。
这片空地,就是莱伊给她划下的楚河汉界,是通往审判席的最后一段路。
走过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林初岫看了一眼手机,距离八点还有三分钟。
她没有再等。
与其在未知的等待中被恐惧慢慢凌迟,不如主动走进牌桌,看看对方到底准备了什么样的牌局。林初岫深吸一口气,那冰冷而咸腥的空气灌入肺里,让她因紧张而有些发飘的身体重新找到了重心。
林初岫拉了拉帽檐,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那座如同巨兽之口的仓库。
每一步,脚下的水泥地都仿佛变得柔软而粘稠,拖拽着她,让她举步维艰。
林初岫能感觉到,在某个未知的制高点,一定有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正透过瞄准镜,锁定着她的一举一动。
林初岫的后心传来针刺般的寒意,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一颗子弹呼啸而至,洞穿她的身体。
五十米的距离,林初岫却像是走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林初岫站定在三号码头仓库那扇巨大的铁门前。门上布满了铁锈,一个巨大的白色“3”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时钟的指针,恰好指向八点整。
林初岫没有丝毫犹豫,抬起双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抵住冰冷的铁门,用力向内推去。
“吱呀——”
仿佛是受刑者临终的呻吟,生锈的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死寂的码头上空传出很远。
一道门缝被缓缓推开,仓库内部的黑暗与月光,一同涌了出来。
林初岫走了进去。
仓库内部空旷得惊人,高耸的穹顶之下,只有几排巨大的货架投下如山峦般的阴影,将整个空间分割得错落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