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灰尘、铁锈和机油混合的陈旧气味。
月光从穹顶高处一排排破碎的玻璃窗倾泻而下,形成一道道斑驳的光柱,在灰尘弥漫的空气中清晰可见。
就在场地正中央那片最明亮的月光里,一个修长的身影静静地站着,仿佛已经等待了许久。
他穿着一身黑衣,头戴着那顶标志性的黑色针织帽,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独自一人,脚边随意地放着一个长条形的黑色吉他盒。
月光将他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尊沉默的审判之神。
莱伊。
随着林初岫的进入,那扇沉重的铁门在她身后缓缓地、自动地合拢,“哐当”一声巨响,将她与外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明和声响彻底隔绝。
仓库里,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你比我想象的要准时。”莱伊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响起,带着一丝金属般的冷意,激起一圈圈回音。
莱伊似乎并没有因为林初岫的准时而有任何赞许,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莱伊没有多余的废话,甚至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动作随意地朝她脚边的位置扔了过来。
“啪嗒。”
那东西落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林初岫的视线瞬间被吸引过去。
那是一个用银色防静电袋密封好的黑色物体,借着月光,她能看清那熟悉的轮廓——一部burner phone,一次性手机。
林初岫的心脏猛地一缩,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这是什么意思?
新的任务?
还是……某种更残酷的测试?
林初岫没有立刻去捡,身体像钉在原地一般,警惕地抬起头,直视着那个笼罩在阴影中的男人。
“这是什么?”林初岫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显得有些干涩,但她努力让它听起来保持平稳。
莱伊似乎对林初岫的警惕毫不意外,他低沉的嗓音在空旷中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冰冷:“一个保险。”
保险?
林初岫的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在你,或者你认为不该死的人,快要死的时候用。”莱伊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说明书,“只能用一次,打给唯一的号码。”
莱伊顿了顿,仿佛穿透了林初岫的所有心思,那双隐藏在阴影下的绿色眼眸似乎闪过一道冷光,补充道:“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它的存在。包括琴酒,也包括……波本。”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林初岫的心上。
这个意想不到的举动,这番匪夷所思的话语,让林初岫提前在脑海里预演过无数遍的应对方案,在这一刻全部崩塌。
林初岫想过会被灭口,想过会被拷问,想过会被胁迫去做更危险的事。
林初岫甚至做好了用萩原研二提供的警方视角和自己微不足道的情报分析能力,进行一场九死一生的智力博弈的准备。
可林初岫唯独没有想到,莱伊把她叫到这个象征着绝对死亡与隔绝的地方,只是为了……给她一个“保险”?
这不是灭口,不是拉拢,更不是测试。
这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令人完全无法理解的投资。
他凭什么?
为什么?
他到底知道了什么?
无数个问题在林初岫脑中炸开,让她的思维陷入一片混乱。
林初岫颤抖着,缓缓弯下腰,指尖触碰到那个冰冷的防静电袋,仿佛那是什么滚烫的烙铁。
她将它捡了起来,紧紧攥在手心,那坚硬的轮廓硌得她掌心生疼。
林初岫抬起头,想从对方那张被阴影笼罩的脸上找到一丝线索,想开口追问那个盘旋在心头、几乎要破口而出的“为什么”。
然而,林初岫看到的,却是莱伊已经背过身,拎起脚边的吉他盒,迈开长腿,准备离开的背影。
他那漠然的态度,仿佛只是随手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等等!”
林初岫几乎是下意识地冲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与迷茫:“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要帮我?!”
莱伊高大的身影已经走到了仓库大门的阴影里,他的脚步停住了。
但他没有回头。
仓库里再度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月光依旧沉默地照耀着。
良久,他那冰冷而毫无感情的声音,如同从另一个世界传来,飘散在空旷的仓库中。
“我不是在帮你。”
“我只是讨厌看到有潜力的棋子,因为愚蠢的原因,提前出局。”
话音落下,他没有再做任何停留。
那扇刚刚隔绝了林初岫所有退路的巨大铁门,在他面前无声地滑开了一道缝隙。
莱伊的身影没有丝毫留恋地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紧接着,那扇铁门又在液压装置的驱动下,缓缓地、不可逆转地,重新关上。
“哐——”
最后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一场荒诞戏剧落下的帷幕。
仓库里,又只剩下林初岫一个人。
林初岫呆呆地站在原地,站在那片清冷的月光下,手里紧紧攥着那部冰冷的、不知是救赎还是诅咒的手机,独自面对着一个比死亡本身更加深邃、更加庞大的谜团。